洪武二十二年十月,雲南,昆明。
沐英站在五華山上,望著北方那條蜿蜒而來的官道。秋風已涼,滇池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遠處的西山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他已經這樣站了一個時辰。
“侯爺,”身邊的副將何福輕聲道,“太子殿下的車駕,最快也要三天後才能到。您先回去歇著吧。”
沐英搖搖頭,沒有動。他只是望著那條路,望著那片他守了八年的土地。
八年了。從洪武十四年入滇,到如今整整八年。他平定了雲南,安撫了土司,屯田戍守,興修水利,讓這片曾經戰亂不斷的土地變成了樂土。但他心裡清楚,他做的這一切,都是替一個人做的——那個人在金陵,是他的養父,是他的皇帝,也是他一生最敬重的人。
如今,那個人的兒子要來了。
三天後,十月十八日,太子朱標的車駕抵達昆明。
沐英出城三十里迎接。當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出現在官道上時,他翻身下馬,跪在路旁,以額觸地:
“臣沐英,恭迎太子殿下!”
隊伍停下。片刻後,一個溫潤的聲音傳來:“沐侯爺快請起。”
沐英抬起頭,看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站在面前。他穿著明黃的袍服,面容清俊,舉止從容,正是太子朱標。八年前沐英離京時,太子還是二十出頭的青年;如今再見,已是儲君多年,眉宇間更有幾分沉穩。
“殿下遠來辛苦。”沐英道,“臣已在城中備好行館,請殿下入城歇息。”
朱標扶起他,溫言道:“侯爺鎮守雲南八年,勞苦功高。本宮此番西巡,一來替父皇看看雲南,二來也是想見見侯爺。”
他頓了頓,望著沐英,眼中閃著複雜的光:“侯爺瘦了。”
沐英一怔,隨即笑道:“雲南水土養人,臣不覺得瘦。”
朱標搖搖頭,拍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入城後,朱標先去拜祭了梁王墓。這是沐英特意安排的——梁王把匝剌瓦爾密雖是大明的敵人,但死得壯烈,值得尊敬。朱標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梁王,你安心去吧。雲南,父皇會替你守好的。”
當夜,沐英在昆明府衙設宴,為太子接風。席間,朱標問起雲南的風土人情、土司情況、邊防部署,沐英一一作答。
酒過三巡,朱標忽然問:“侯爺,你在這裡八年,想家嗎?”
沐英沉默片刻,緩緩道:“想。但臣更想替陛下守著這片土地。”
朱標看著他,目光復雜:“侯爺,你記不記得,當年你在京城的時候,常帶本宮去校場看操練?”
沐英一怔,隨即笑了:“記得。那時候殿下才十幾歲,最愛看騎射。有一次非要自己試,結果從馬上摔下來,摔得鼻青臉腫,還不敢告訴陛下。”
朱標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忽然紅了:“那時候,舅父還在。”
沐英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舅父——常遇春。那個在柳河川隕落的猛將,那個永遠衝在最前面的先鋒,那個他們共同的親人。
沉默良久,沐英輕聲道:“舅父若在,看到今天,該多高興。”
朱標點點頭,端起酒杯,向北方遙遙一舉:“舅父,這杯酒,敬你。”
沐英也端起酒杯,跟著他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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