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600章 土木之前·暗雲壓城(1)

作者:荊益·3個月前

正統六年五月,宣府。

楊洪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那條灰黃色的煙塵線,握刀的手微微收緊。那道煙塵已經持續三天了,時近時遠,像一隻試探的手,不斷摸索著明軍防線的邊緣。三天前,瓦剌前鋒越過邊牆以北四十里處的舊防線,在原本屬於明軍巡邏範圍的草甸上紮下了臨時營地。營地不大,約三百頂帳篷,但每天都有新的馬蹄印從北面延伸過來,匯入其中。

“將軍,”哨兵快步跑來,“斥候回報,瓦剌人又向前推進了十里。他們在大柳樹溝一帶設立了前哨,距離長城不到二十里。”

楊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從懷中取出那封來自大同的密信,又看了一遍。信是郭登寫的,字跡匆忙:“也先主力已過土剌河,騎兵約五萬,步卒不明。前鋒昨日抵達大同以北百里處,紮營不動。似在等什麼東西。”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加上去的:“朱謙已在偏頭關集結三千人,隨時可以東援。但你那邊才是關鍵。”

楊洪將信摺好,收入懷中,對身邊的傳令兵說:“傳令各墩臺,白日加派雙哨,夜間加倍輪值。從今日起,沒有本將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開關出入。”

傳令兵領命而去。楊洪望著那道煙塵,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五月十五,北京,奉天殿。

早朝上,兵部侍郎于謙出列,手捧一封軍報,聲音清晰:“陛下,大同急報。瓦剌也先率五萬餘騎南下,前鋒已抵大同以北百里。大同總兵官郭登請求朝廷速調援軍,並請陛下準其出城迎戰。”

殿中安靜了片刻。朱祁鎮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殿中文武。他已經十五歲了,眉宇間漸漸有了幾分父親的影子,但坐姿還沒有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生澀。他看了一眼王振,王振微微點頭。於是他開口道:“也先南下,諸位愛卿有何看法?”

吏部尚書王直出列:“陛下,也先去年冬天在土剌河會盟,已有南侵之意。如今兵臨城下,不宜輕敵。臣以為,當速調京營精銳北上增援,命大同、宣府兩鎮互為犄角,固守待援。”

兵部尚書王驥出列:“陛下,京營近年來操練不足,火銃老舊,戰馬短缺。若倉促調兵,恐難當大任。臣請陛下準臣先行赴大同檢視軍情,再議調兵之事。”

王振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王尚書此言差矣。也先率五萬騎南來,陛下若只派一員尚書前去檢視,恐怕也先會覺得我朝無人。不如陛下御駕親征,以天威震懾之。”

殿中驟然安靜。于謙抬起頭,目光直視王振:“王公公此言不妥。陛下年幼,御駕親征非同小可。邊關軍務,自有邊將處理,何須陛下親臨?”

王振輕輕一笑:“於侍郎言重了。成祖皇帝五次北征,皆親臨前線。宣宗皇帝也曾御駕親征,平定漢王之亂。陛下雖年少,但天資英武,效法先帝,有何不可?”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朱祁鎮坐在御座上,雙手微微握緊。他望著殿中爭論的群臣,忽然開口:“王伴伴說得對。朕是天子,天子親征,正是鼓舞士氣之舉。傳旨,朕決定御駕親征,即日籌備。兵部、戶部、工部各司其職,不得延誤。”

于謙還要再言,王振已搶先一步:“陛下聖明。奴婢這就去籌備禦駕親征事宜。”

散朝後,于謙走出奉天殿,在階前站了片刻。夏日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曬得殿前的地磚微微反光。他身後響起腳步聲,是王驥。兩人並肩走了一段,沒有說話。走出幾十步遠後,王驥才低聲道:“於大人,你也看到了。陛下已經決定了。你我再說,也無用。”

于謙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無用了,是來不及了。若真要親征,至少需要三個月籌備兵員糧草。如今這般倉促行事,恐怕……”

王驥沒有接話。兩人走到午門前,各自散去。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又很快在門洞的陰影中斷成了兩截。

此後數日,北京城中各處衙門燈火通明。兵部連夜調集京營兵員名冊,戶部緊急籌措糧草,工部趕製旗幡甲冑。司禮監的值房中,王振每日親自過問籌備進度,批紅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而大同城外的煙塵,又向北推進了五里。

六月,朱祁鎮在北京城中做了一次簡單的誓師。他在午門前接見了第一批北上增援的京營將士,約三千人,盔甲新舊不一,戰馬高矮不齊。他站在臺階上說了一些嘉勉的話,聲音在廣場上回蕩,被風吹散。

隊伍出發的那天,天色有些陰沉。大軍出城時,街道兩旁的百姓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多。訊息傳得很快,卻傳得不夠遠。城門口,一個老卒倚著牆垛,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低聲對旁邊的同伴說:“我看著像永樂年間第一次北征時的樣子。但那一次,帶了五十萬人。”同伴沒有答話,只是看著隊伍末尾那些稀疏的輜重車,不緊不慢地向北移動,車輪碾過塵土,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

當天夜裡,張輔在病榻上聽到窗外由遠及近的馬蹄聲。他掙扎著坐起來,問守夜的兒子:“外面在動兵?”

張懋低頭道:“父親,陛下下旨親征。京營今日已陸續開拔。”

張輔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扶我起來,到門口看看。”

張懋遲疑了一下,還是扶著他走到了英國公府的大門前。夜色很沉,街面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籠在簷下晃動。遠處,隱約能聽到隊伍行軍的聲音,沉悶、綿長,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在黑暗中流動。張輔站在那裡,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扶著門框,望著街道盡頭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很久沒有說話。直到夜風鑽進他單薄的中衣,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才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能回來的,怕是不多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色中再也聽不見馬蹄聲,才在兒子的攙扶下慢慢轉身回屋。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響動,像是整座京城在沉入這片漫長的夏夜之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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