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七月初一,居庸關。
大軍在關前紮營時已是黃昏。關城在暮色中顯出青灰色的輪廓,城樓上的旗幟被西風吹得翻卷不已,獵獵作響。從北京出發已經走了兩天,沿途官道寬闊,行軍速度不慢,但輜重隊伍拉得太長,前鋒和中軍之間已經隔出了將近二十里的空隙。
張輔的營帳紮在靠近中軍的位置,但他沒有進帳歇息。他騎在馬上,停在一處略高的土坡上,望著南面那條蜿蜒而來的官道。暮色中,輜重車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輛接一輛地在塵土中緩緩移動,像一條緩慢爬行的黑色長蟲。看了一會兒,他撥轉馬頭,慢慢向營中走去。
營地裡正忙著搭帳、生火、餵馬。士兵們有的在搬運糧食,有的在整理兵器和旗幟。張輔經過時,有人認出了他,停下手中的活計,向他行注目禮。他沒有停下來,只是微微點頭示意。
他的營帳搭在靠近水源的一側,不算大,但位置安靜。隨行的老僕已經在帳中點好了燈,鋪好了行軍榻。他下馬後將韁繩遞給親兵,走進帳中,在榻邊坐下。坐下的動作有些遲緩,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
“老爺,”老僕端來一碗熱水,“先喝口熱的。趕了一天路,您該歇一歇了。”
張輔接過碗,沒有立即喝。他望著帳外透進來的暮光,碗裡的熱氣嫋嫋升起來,在燈下泛著微微的白霧。他喝了一口,將碗放下:“傳令兵去了多久?”
“約莫半個時辰前,您吩咐去請成國公的。”
張輔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靠在榻邊,閉上了眼睛。沒過多久,帳外傳來腳步聲。朱勇掀簾而入,甲冑上還沾著方才路上揚起的塵土。他比張輔年輕許多,身形魁梧,步履穩健,一進帳就抱拳道:“英國公,您找我。”
張輔睜開眼睛,示意他在對面的矮凳上坐下:“明日你率先鋒先走,過宣府後不要停,繼續向北。遇到瓦剌人的遊騎,不要戀戰,探明方向就回來報信。”
朱勇問:“不追?”
張輔搖了搖頭:“不追。也先的主力在哪兒,我們還不知道。你追得太遠,萬一中伏,前鋒一失,全軍都會被動。”他停頓了一下,“你父親當年在成祖帳下為先鋒時,也是這個打法。不貪功,不冒進。”
朱勇點了點頭:“末將記住了。”
帳中安靜片刻。朱勇站起身,抱拳道:“英國公早些歇息。明日五更,末將率先鋒先發。”說完便掀簾出去了。腳步聲漸漸遠去,隱沒在營地中混雜的馬嘶和號令聲中。
張輔又獨自坐了一會兒。燈芯燒得有些長了,火光微跳。他伸手將燈芯往下按了按,火苗穩住了,光線卻暗了幾分。他望著那團光,沒有說話。
第二天天色還未全亮,先鋒已經拔營。朱勇率三千騎兵先行,馬蹄聲在晨霧中悶悶地響著,像一陣沒有邊際的鼓點。中軍在一個時辰後出發。張輔騎著那匹老馬,走在武將佇列的中段,身後是英國公府的旗號和扈從。晨霧散盡時,前方的山影漸漸清晰,居庸關已經被拋在身後了。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一名傳令兵從後方疾馳而來,在張輔馬前勒住韁繩:“英國公,陛下請您到中軍去一趟。”
張輔撥轉馬頭,沿著行進的佇列向東側移動。中軍的隊伍旗幟更密,扈從更多,隔著很遠就能看見明黃色的傘蓋。他策馬靠近時,王振正騎著馬跟在朱祁鎮身側,見到張輔來了,微微側身讓了讓。
“英國公,”朱祁鎮在馬上回過頭,“朕聽說先鋒已經過了宣府。依你看,朕的大軍幾日能與瓦剌人接戰?”
張輔想了想:“陛下,若瓦剌人仍在大同至宣府之間徘徊,三日之內應有接觸。若他們已經向東迂迴,則還要再等訊息。”
朱祁鎮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馬蹄踩在乾燥的官道上,揚起細細的塵土。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英國公,朕記得你隨成祖皇帝北征過五次?”
張輔沉默了一瞬:“五次。”
“那時你多大?”
“成祖第一次北征時,臣二十六歲。”
朱祁鎮側頭看了他一眼:“那朕這次北征,你便是第六次了。”
張輔沒有接話。他望著前方在日光中微微閃光的遠方,目光像是落在一個很遠的地方。風吹過路邊的雜草,發出細碎的聲響。隊伍繼續向前移動,馬蹄聲和車輪聲混在一起,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流,正緩慢但堅定地流向北方。
傍晚紮營時,張輔沒有騎馬,而是步行在營地邊緣走了一段。他走到一處能望見北方原野的地方,停住了腳步。暮色正從東邊合攏過來,天際線處泛著最後一線淡金色的光。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風吹動他花白的鬢髮和衣袍下襬。身邊的親兵遠遠站著,沒有上前打擾。
夜色漸漸變深,營火一處處亮起來,像黑色大地上星星點點的眼睛。張輔慢慢轉身,向自己的營帳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抬頭望了一眼頭頂的天空。星星不多,有幾顆最亮的已經顯現出來,在尚未完全暗透的深藍色天幕上安靜地亮著。那些星光很遠,遠到彷彿和腳下的土地毫無關係。但它們確實也照著這片土地,照著那些正在向北行進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