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七月二十二,大軍西行第四日。
蔚州還在前方,但路越來越難走了。原本還算平整的驛道在前一日傍晚突然變窄,兩旁的灌木叢生,枝蔓橫伸,刮過馬腹和車輪。輜重車不得不放慢速度,有時一輛車卡住,後面整條隊伍都要停下來等待。行軍的速度降到了一天不到三十里,比出發時慢了將近一半。
張輔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那道被灌木和碎石掩埋了大半的古道,沒有催促。他已經不再催促了。他的目光從隊伍末端掃過,那裡的糧車還在緩慢地繞過一處塌陷的坡面,十幾個民夫正合力推著一輛陷進泥坑的車,輪子在原地空轉了好幾圈,才被猛地推出。
“英國公,”一名親兵策馬靠近,“前鋒傳回訊息,說前方十里處有一段路被山洪沖斷了,正在找路繞過去。估計要耽誤至少半天。”
張輔點了點頭,沒有說別的。
午時,隊伍在一處河灘旁停下休整。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碎石地上啃乾糧,有人用頭盔接水給馬喝。陽光直射下來,曬得地面發燙,空氣裡飄著乾燥的塵土和草葉氣味。王振沒有下馬,他騎在馬上,手裡攥著一份剛送到的斥候報告,看了一遍,沒有展開,也沒有收起來。
“陛下,”他靠近朱祁鎮,“前方道路不暢,前鋒已經在找替代路線。今晚可能要在原地紮營了。”
朱祁鎮正在喝水,聞言放下水囊:“還要多久才能到蔚州?”
王振停了一下:“按現在的速度,最快還要兩天。”
朱祁鎮沒有再問。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天很藍,沒有云,陽光明晃晃的,把遠處的山脊線條照得清晰而硬朗。那種清晰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只要順著那道山脊走下去,就能看到盡頭。但山脊後面還有山脊。
傍晚時分,傳令兵從後方追了上來。他騎著一匹渾身汗溼的灰馬,在營地邊緣翻身下馬時踉蹌了一下,扶住路邊一棵樹才站穩。他的腰上繫著一隻已經變形的水壺,壺口塞著一卷用油布裹緊的信。他快步走向王振的帳前,把信遞了進去。
王振拆開信,看完後,面色不動,起身出了帳,徑直向中軍大帳走去。中軍大帳裡,燈已經點上了。朱祁鎮正坐在案前,王振站在他側旁,等帳中其他人退出去後才開口:“陛下,斥候回報,紫荊關外發現了瓦剌騎兵的蹤跡。人數不詳,但至少有三千騎以上。”
朱祁鎮抬起頭:“三千騎?他們什麼時候到的?”
“根據馬蹄印判斷,至少是兩天前。也就是說,在咱們改道蔚州之前,瓦剌人已經往紫荊關方向移動了。”
朱祁鎮沉默了一會兒:“他們不是在圍大同嗎?”
王振的聲音低了下去:“陛下,也先的兵力比我們預想的要多。圍大同的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已經向東運動了。若他們真的在紫荊關一帶佈防,那我軍若當初走紫荊關,正好撞上他們。這條路雖然慢,但至少避開了正面。”
朱祁鎮聽完後沒有說話,垂眼望著案上那盞燈,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當夜,張輔在自己的帳中接到了王振派人送來的訊息副本,內容是紫荊關外發現瓦剌騎兵的報告。他沒有點燈,站在帳門口,就著月光看完了那幾行字,然後把紙摺好放進了衣襟裡。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星星很亮,天邊沒有什麼雲。北方吹來的風很乾,帶著沙土的氣息,吹在臉上有些發癢。
他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沒有進帳,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道在星光下若隱若現的山脊線,然後轉身走回了帳中。帳簾落下時,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吹動案上那張還沒來得及收起的輿圖邊角。紙張微微卷起一角,又緩緩落下,落回原來的位置。圖上那條曲折的路線像一道未愈的傷痕,在地圖泛黃的表面上延伸著,等待著第一滴墨跡滲入它的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