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六年八月初六，北京，奉天殿。
早朝的鐘聲還未徹底落定，殿中已經站滿了人。這幾日的朝會時間比往常更長，每一道議題都被反覆推敲，每一次有人開口，殿中都會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城防、糧草、兵力調配、邊關軍報……每一件事都沉重地壓在案面上，沒有人敢輕易表態，也沒有人敢輕易沉默。徐珪站在文官佇列中段，等前面幾件事議完，才出列，行禮，開口：
“臣有一言，請陛下與諸公斟酌。”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殿中足夠清晰。朱祁鈺坐在側前方那把鋪著藍墊的椅子上，抬眼看他：“徐卿請講。”
徐珪停了一下：“土木新敗，精銳盡喪。瓦剌騎兵來去如風，若也先挾帝南下，以京師目前之兵力，恐難固守。臣以為，為今之計，不如暫遷南京，以避其鋒。”
殿中安靜了一瞬。有人抬起頭，有人低下頭，沒有人立刻接話。徐珪繼續說下去，語氣平穩：“南京有長江天險，城池堅固，六部舊制尚存。若朝廷南遷，既可保全宗廟，也可從容調兵，徐圖恢復。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說完後，殿中仍然安靜。朱祁鈺坐在椅子上，沒有回應，也沒有追問，只是把目光從徐珪身上移開，落向殿中更遠處的地面。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動了一下。
于謙站在佇列中，一直沒有動，等徐珪說完，等殿中的安靜持續到足夠長，才向前邁出一步。他先向御座方向行了一禮，然後側過身，面向徐珪。他的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徐大人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只問一句：若朝廷南遷，北方百姓怎麼辦？邊關將士怎麼辦？北京城中的百姓怎麼辦？”
徐珪沒有立刻回答。于謙繼續道：“北京是國都，是天下根本。若棄守南遷，則北方人心盡失。瓦剌人一旦佔據北京，便可挾天子以令天下，到時再想北歸，便不是朝廷說了算的。”他停了一下，“言南遷者，可斬也。”
殿中再次安靜下來。這回安靜的時間更長。有人低聲咳嗽了一聲，又止住了。徐珪沒有繼續爭辯，他站在原地，面色不變，也沒有挪動腳步。朱祁鈺微微動了一下身，目光從於謙身上移開，又落回徐珪身上：“徐卿所言，朕知道了。此事暫不議。”
散朝後，徐珪走出奉天殿時，步子沒有慢，也沒有快，和往常一樣。沒有人與他同行，也沒有人叫住他。他走過午門，走過御街，沒有回頭。他心中想的是，這話遲早會被人想起來，遲早會有人重新提起，只是不是今日。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宮牆上，把磚縫間的青苔照出一層乾枯的色澤。于謙站在兵部值房的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棵被風吹歪的老榆樹，樹幹上有一道很深的舊裂痕，是多年前被雷劈過的，裂口邊緣已經長出了新的樹皮，把那道傷口裹住了大半。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案前，繼續整理那份城防名錄。
而徐珪回到府中後，穿過院子，徑直走進書房，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卻沒有落字。他停了一會兒，又將筆擱回原處。那張紙一直空著，直到天色暗下來，被風吹落在地，落在桌腳邊，也沒人撿起。窗外的樹梢在風中微微晃動，沙沙的聲響穿過半掩的木窗，像一陣尚未成形的言語，在無人聽見的空隙中盤旋了片刻，然後消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