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706章 汰除冗卒·京營選銳(1)

作者:荊益·1個月前

弘治元年九月,北京,德勝門外京營大營。

秋風捲起黃土,掠過營門兩側枯黃的野草,吹動校場邊那面褪色的旗幟。劉大夏騎在馬上,望著面前這片綿延數里的營寨,已經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他沒有說話,身後幾個兵部官員也不敢出聲,只能順著他的目光向營寨深處望去。營門敞著,但門洞兩側的哨位上空無一人,哨旗斜掛在旗杆上,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

“進去看看。”劉大夏終於開口。

一行人策馬穿過營門。營內的景象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營房低矮破舊,屋頂的茅草多處脫落,露出裡面的木樑;營房之間的通道上散落著雜物,幾隻破舊的木箱歪倒在牆根下;校場邊緣的靶場已經長滿了野草,那些靶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靶面上的箭孔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幾個老卒蹲在牆根下曬太陽,見有官員來了,也沒有站起來,只是懶懶地抬了一下眼皮。

劉大夏勒住馬,翻身落地,走到那幾個老卒面前:“你們是哪個營的?”一個老卒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咧嘴笑了笑,露出幾顆稀疏的黃牙:“回大人的話,小人是五軍營的。在這裡守了十三年了。”劉大夏問:“你們的千戶呢?”“千戶?”那老卒撓了撓頭,“千戶大人去年就調走了。新千戶還沒來。咱們這營,已經半年沒人管了。”

劉大夏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向校場中央。校場中央有一面大鼓,鼓面已經破了幾個洞,鼓槌歪倒在鼓架下。他彎腰撿起一隻鼓槌,在手心裡掂了掂,像是要確認那道舊痕是否還在原位,然後他放下鼓槌,對身邊的兵部書吏道:“記下來:五軍營第三千戶所,缺額過半,操練荒廢,營房破敗。限期一個月整改。屆時本官再來檢視。”

當夜,劉大夏在營帳中攤開一份京營兵額總冊。冊子很厚,墨跡深淺不一,像是歷經多年反覆添補。他逐頁翻看,目光在每個數字上停留片刻。那些數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紙頁上,像一道道被反覆塗改的摺痕,每一道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看到天亮,合上冊子時,太陽正從營帳縫隙間透進來,照在他手邊那隻已經涼透的茶碗上。

九月初五,劉大夏向朱祐樘呈報了京營清查的初步結果。他跪在文華殿中,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成化二十三年,京營名義兵額二十萬三千人。經臣實地核查,實際在營者不足九萬。其中年過五十者約佔三成,體弱多病者約佔兩成,掛名領餉、從未操練者約佔兩成。真正能上陣的,不足三萬人。”

朱祐樘坐在御座上,目光從案上那冊舊檔移到劉大夏身上,沉默了很久:“三萬人。京營號稱二十萬,實際能打仗的只有三萬人。”

劉大夏道:“陛下,這只是保守估計。臣在清查中發現,有些營連一個千戶都沒有,有些營計程車兵多年未曾領到兵器,還有些營計程車兵已經在營中住了十幾年,卻從未操練過一次。京營的積弊,比邊鎮更甚。”

朱祐樘聽完,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寫了一行字:“傳旨,自即日起,京營汰除冗卒,限期三個月完成。凡年過五十、體弱多病者,發放遣散銀兩,遣返回鄉。凡掛名領餉、從未操練者,一律除名。空出的兵額,從各地衛所選拔青壯補充。劉大夏總攬其事,兵部各司全力配合。”

九月十五,汰除工作正式開始。劉大夏帶著兵部官員逐一核查各營名冊,凡不符合汰除標準計程車兵,一律登記造冊,發放遣散銀兩。有人領了銀子,笑著走了;有人跪在地上,哭著不肯走;還有人試圖賄賂清查官員,被當場拿下。

在五軍營第四千戶所的清查中,劉大夏遇到了阻力。那個營的千戶姓趙,是從成化年間就開始當差的老人,在軍中頗有勢力。他得知劉大夏要來清查,提前把營中那些老弱病殘計程車兵藏了起來,又臨時拉來一批青壯充數。劉大夏到營時,看見校場上站著一排排“精壯”計程車兵,佇列還算整齊,但那些士兵的眼神躲躲閃閃,像是在躲避什麼。

他沒有當場拆穿,讓書吏逐一核對名冊。當核查到第三排第七個士兵時,書吏抬起頭,低聲道:“大人,此人名叫王二,年五十七歲,應屬汰除之列。”那士兵身子一震,臉色刷地白了。趙千戶連忙上前一步:“大人,這是誤會。王二雖然年紀大些,但身體硬朗,還能打仗……”劉大夏沒有答話。他走到那士兵面前,伸出手:“把你的手給我看看。”那士兵猶豫了一下,伸出右手。那是一雙佈滿老繭的手,手指粗短,指節變形,像是長年握鋤頭留下的痕跡。劉大夏問:“你是種地的?”那士兵低著頭,聲音發顫:“回大人,小人……小人以前是種地的。三年前被徵來充數,一直在營裡種菜……”劉大夏放下他的手,轉身對趙千戶道:“趙千戶,你營中還有多少這樣的‘種地兵’?”

趙千戶撲通一聲跪下:“大人饒命!下官也是被逼無奈。成化年間,兵額年年查,下官只能找些人來充數……”

劉大夏沒有為難他,只讓書吏將營中所有“種地兵”一一登記造冊,又命人將趙千戶押往兵部聽候發落。那些被藏在營房後面的老弱士兵陸續被找出來,有的已經年過六十,有的身上帶著舊傷,還有的連兵器都沒摸過。他們站在校場上,像一群被突然喚醒的影子。

汰除工作持續了兩個月。到十一月,京營的兵額從二十萬縮到了九萬,又從九萬縮到了七萬。那些被遣散的老兵領了銀子,有的回了老家,有的留在京城謀生,還有的去了邊鎮投親靠友。京營的校場上,終於露出了空地。那些空地被清理乾淨後,陽光直直地照在夯實的黃土上,像一頁被翻開的空白紙頁。

汰除之後,選銳工作隨即開始。劉大夏從各地衛所抽調了一批青壯士兵,又從邊鎮調回了一批有實戰經驗的老兵,充實京營的教習隊伍。他在校場上設立考核點,凡前來應募者,均需經過騎射、步射、格鬥三項考核,合格者方予錄用,錄入名冊後分撥至各營參加操練。

十一月十五,校場上舉行了第一次選銳考核。那天陽光很好,幾百名青壯士兵列隊等候。有人騎著馬在校場邊緣來回賓士,有人蹲在牆根下擦拭弓弦,還有人站在靶場前,眯著眼瞄了半天。劉大夏站在高臺上,望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心中湧起一種久違的踏實感。

第一批透過考核計程車兵很快被分到各營。他們領到了新兵器、新號衣,住進了新修繕的營房。那些舊營房的屋頂已經換過了茅草,牆上的破洞也補上了新泥,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溼潤的顏色。京營的校場上,終於又響起了號令聲和腳步聲,穿過營房的窗戶和門縫,在空曠的營地上回蕩,像是有人在反覆確認一道終於落定的摺痕。

十二月初,劉大夏在兵部值房中寫了一份總結奏章。他在奏章中寫道:“京營汰冗選銳,歷時三月,已初見成效。目前京營實有兵員七萬二千人,其中能上陣者約五萬人。各營已恢復定期操練,兵器已更新過半,營房已修繕完畢。然京營積弊甚深,非一日可除。臣請陛下繼續推行整飭之策,以期京營復振。”朱祐樘看完奏章後,批了一個“準”字,又加了一行批註:“京營整飭,當以三年為期。三年之後,朕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京營。”

窗外,北風正緊。京營的校場上,第一批新兵正在操練,排成整齊的佇列,迎著寒風喊著號子。那些腳步聲穿過營門,越過城牆,被風裹著向更遠的地方飄去,像是有人終於翻過了那頁被反覆摺疊太多次的舊紙,正在落筆寫下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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