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711章 哈剌灰降·甘肅新鎮(1)

作者:荊益·26天前

弘治二年七月,甘肅鎮,嘉峪關外。

盛夏的戈壁在烈日下泛著一層灼目的白光,像是被反覆漂洗過的舊紙。王越從延綏鎮趕到甘肅鎮時,正趕上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他騎在馬上,沿著嘉峪關外的官道緩緩西行,身後是三百親兵。前方的戈壁上,隱約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帳篷,在熱浪中微微晃動。那是哈剌灰部的營地——一個生活在甘肅鎮以西、祁連山北麓的部落,部眾約千餘人,以游牧為生,夾在大明與西域諸部之間,已經游離了許多年。

王越是接到甘肅鎮總兵官的急報後趕來的。急報中說,哈剌灰部首領忽都帖木兒派使者前來,表示願意率部歸附大明。訊息傳到北京後,朱祐樘下旨,命王越就近處理此事。王越在延綏鎮收到旨意後,沒有耽擱,帶上親兵便動身西行。

哈剌灰部的營地紮在一片靠近水源的草甸上,帳篷雖然不多,但排列得還算整齊。王越在營地外勒住馬,沒有急於進入。他望著那些帳篷,目光在帳頂的煙囪和門簾的紋樣上逐一掃過,像在翻閱一份尚未開啟的卷宗。片刻後,營地中走出一個身穿皮袍的中年男子,在幾步之外站定,用生硬的漢話說道:“王將軍遠來辛苦,忽都帖木兒在帳中等候。”

王越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大步向營地走去。中年男子引他穿過幾排帳篷,在一頂比其他帳篷大了一圈的主帳前停住,掀開簾子,側身讓開入口。王越彎腰走進帳中,光線暗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馬奶和羊毛的氣味。帳中央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虎背熊腰,滿面虯髯,那雙眼睛像磨亮過的鐵器,在微光中泛著沉靜的光。他看見王越進來,沒有起身,只伸手示意:“王將軍,請坐。”

王越在羊毛氈上盤腿坐下,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開口便道:“忽都帖木兒,你派人到甘肅鎮說願意歸附,本官來了。有什麼話,直說吧。”

忽都帖木兒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那幾句話的分量,然後開口,聲音低沉:“王將軍,我哈剌灰部在祁連山北麓放牧了幾百年。從前蒙古人在的時候,我們歸蒙古人管。後來大明來了,我們歸大明管。但這些年,兩邊都不管我們。瓦剌人時不時來搶我們的牛羊,甘肅鎮的官兵也偶爾越界驅趕我們。我們夾在中間,走投無路。”

他停了一下,望向帳門的方向,“我想過了,與其這樣下去,不如正式歸附大明。只要朝廷給我們一塊固定的牧場,發給我們糧種和農具,我們願意替朝廷放馬、守邊。”

王越聽完後沒有立即表態,在帳中坐著,看著忽都帖木兒的眼睛,像是在衡量那道尚未乾透的墨痕是否會洇出預設的邊界:“你說完了?”

忽都帖木兒點頭:“說完了。”

王越道:“本官可以答應你。但本官也有幾個條件。”

“王將軍請講。”

“第一,歸附之後,你們的部眾要編入甘肅鎮的衛所編制,由朝廷統一管轄。你們的首領,朝廷會授予官職。第二,你們的牧場由朝廷劃定,不得隨意越界。第三,你們要承擔守邊的義務,每年派出一定數量的騎兵,隨甘肅鎮的官兵巡邏邊境。”

忽都帖木兒聽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這些條件,我可以答應。但我也有一件事,想請王將軍幫忙。”他停了一下,“瓦剌人每年秋天都會來搶我們的牛羊。今年秋天他們還會來。若朝廷能替我們擋住瓦剌人,我哈剌灰部就世代忠於大明。”

王越沒有猶豫:“若瓦剌人來了,本官親自帶兵來打。”

七月十五日,王越與忽都帖木兒在哈剌灰部的營地中正式簽訂歸附文書。文書用漢文和蒙古文各寫一份,各自注明歸附條件與雙方的權利義務。忽都帖木兒在文書上按了手印,那是一道深紅色的印痕,壓住紙面邊緣。王越接過文書時,指尖在那道印痕上停了一瞬,像在等它乾透。

七月二十,王越回到甘肅鎮,立即向北京發出奏章,詳細報告了哈剌灰部歸附的經過和條件,並向朝廷申請在嘉峪關以西新設一處衛所,用於安置哈剌灰部眾。奏章中寫道:“哈剌灰部雖人數不多,但地處祁連山北麓,控扼西域通道。若能善加安撫,使之歸心,則甘肅鎮西陲可固。”朱祐樘收到奏章後,沒有拖延,當日便批了一個“準”字。

八月初,朝廷的批覆送達甘肅鎮。朱祐樘在批覆中同意在嘉峪關以西新設一個衛所,暫名為“甘肅新鎮”,由甘肅鎮總兵官兼管,忽都帖木兒授指揮使銜,世襲罔替。同時,從甘肅鎮調撥糧種、農具、耕牛,用於安置哈剌灰部眾。批覆中還附了一道手諭:“哈剌灰部歸附,宜以安撫為先。勿使邊民寒心。”

八月初十,王越再次來到哈剌灰部的營地。這一次他帶來了糧種、農具和耕牛,還帶來了一隊工匠,負責在營地附近修建新的屯田和房舍。忽都帖木兒望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資,沉默了很久,然後對王越說:“王將軍,朝廷待我們不薄。我忽都帖木兒說話算話——從此以後,哈剌灰部就是大明的子民。”

八月十五,中秋節。哈剌灰部的營地上空升起了第一縷炊煙。工匠們正在搭建新的房舍,木料和泥土的氣味在夕陽中瀰漫開來。那些帳篷正在被磚牆取代。王越沒有留在營地過夜,在黃昏時分騎馬返回甘肅鎮。他走出一段距離後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正在改變的營地,像在確認那道被反覆摺疊的舊痕是否已經在紙面上乾透。

八月二十,王越在甘肅鎮收到了一份來自兵部的公文。公文中提到,朝廷決定在甘肅新鎮設立一處互市,允許西域商人與邊民進行貿易。公文末尾附了一句:“互市之事,由甘肅鎮總兵官會同哈剌灰部首領辦理。”王越看完公文後,在紙頁邊緣批了一個“閱”字,像合上一道已經被反覆核對太多次的舊痕,將公文放回案角。

九月,瓦剌人果然來了。他們不知道哈剌灰部已經歸附大明,像往年一樣,趁著秋高馬肥的季節南下搶掠。當他們靠近哈剌灰部的新營地時,發現迎接他們的不是散亂的帳篷和驚恐的牧民,而是一排整齊的明軍騎兵。王越親自帶兵守在那裡,那些騎兵中有漢人,也有哈剌灰部的青壯,列陣在秋風中,刀槍在日光下泛著寒冷的光。瓦剌人的前鋒在遠處勒住馬,觀望了一陣,然後掉頭向北退去。那些馬蹄印在鹽鹼地上由深變淺,漸漸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線外。

十月,哈剌灰部的屯田開始收穫。雖然第一年的收成不算豐盛,但足夠養活整個部落。那些新翻的泥土在祁連山的雪水滋潤下泛出深褐色,像一頁被重新寫過、墨跡未乾的新頁。忽都帖木兒站在田埂上,望著那些正在收割的莊稼,像在翻閱一本合攏後很久未曾開啟的書冊,風從西北方吹來,吹動他皮袍的邊緣,吹動田埂上那株尚未收割的粟穗,在紙頁邊緣留下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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