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第728章 蒙古擾邊·小王犯宣(1)

作者:荊益·1個月前

正德五年八月,宣府鎮。

初秋的草原已經開始泛黃,風從北面吹來,裹著草籽和塵土的氣息。楊一清站在宣府鎮的城樓上,望著北方那道隱約可見的煙塵線,那道煙塵緩慢而持續地移動著,像一道被反覆描畫的墨線,正沿著宣府鎮北面的舊路向東南方延伸。他身後站著幾位將領和書吏,沒有人催促,都在等他開口。

“小王子的遊騎已經過了舊邊牆,”他側過頭問身邊的仇鉞,“宣府鎮有多少騎兵可以立刻調動?”仇鉞沒有說話,目光在那道墨線延伸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像在等一道尚未落定的摺痕在合攏前找到最終的落角。楊一清的目光沒有離開那道煙塵:“三邊防務剛有起色,蒙古人就來了。”

小王子,即達延汗,是韃靼部新一代的首領。他統一了東部蒙古諸部,正在向西擴張。今年秋天,他親率數千騎兵南下,突破了長城以北的舊防線,逼近宣府鎮。八月十五,一支約三千人的蒙古騎兵出現在宣府鎮以北約五十里處,前鋒已越過大沙溝,沿途劫掠了幾個邊堡和村落。楊一清在帥府中接到軍報後沒有猶豫,立即調延綏、寧夏兩鎮的騎兵增援,同時命宣府鎮守軍收縮防線,將前沿哨所撤回,避免被各個擊破。

八月二十,小王子的大軍在宣府鎮以北三十里處紮營。他的營地比預想的更規整,帳篷按部落分列,馬群在營外集中放牧,哨騎按固定路線巡邏,像一本被反覆校對太多次的舊檔。楊一清在城樓上用千里鏡觀察了營地的佈局,放下鏡筒:“他是在等我們出戰。我們不出,他就耗;我們出,他就打。”

當夜,楊一清在帥府中召集宣府鎮的主要將領,商議防禦方略。他指著攤在案上的輿圖:“宣府鎮的城牆還算堅固,但北面有幾段城牆年久失修,若蒙古人集中兵力攻打,恐怕撐不了太久。”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輿圖邊緣掃過,“眼下能做的,是先守住城。另外,本官已經派人去大同鎮和延綏鎮求援,但援軍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

九月二十,小王子的三千騎兵對宣府鎮發動了試探性進攻。一支約五百人的騎兵從北面逼近城牆,在弓箭射程之外勒住馬,短暫地停頓了片刻,然後撥馬退去,像是要確認城牆上的守軍是否會出城追擊。城樓上沒有放箭,也沒有開城門。兩次試探之間間隔了大半個時辰。

九月二十二,蒙古人發動了正式進攻。這一次他們沒有試探,直接列陣推進,步兵扛著雲梯、推著盾車向城牆逼近,騎兵分列兩翼,在盾車後方壓陣。楊一清站在城樓上,望著那道正在逼近的黑線,沒有下令放箭,等對方進入射程才低聲對身邊的傳令兵說:“傳令,火銃手準備。”那道黑線繼續向前移動,像一頁被反覆翻動的書頁,每一次翻開都比上次更接近末尾。當第一排雲梯搭上城牆時,城頭的火銃齊射了。

接下來的幾天,蒙古人每天都會發動一到兩次進攻。有時是清晨,有時是黃昏,有時在深夜突然擂鼓吶喊,製造出攻城的聲勢。宣府鎮的守軍輪班值守,不敢有片刻鬆懈。楊一清每晚都會在城樓上巡視一圈,聽一聽遠處是否有異常的響動,看一看火把的排列是否正常。

九月二十五日,宣府鎮迎來了一場沙塵暴。風從西北方向捲來,帶著細密的沙粒,撲打在城牆的磚面上,發出持續而細碎的聲響。楊一清站在城樓的陰影裡,望著那片被黃沙覆蓋的天空:“蒙古人不會在這種天氣進攻,但也不會走。他們會在風沙中紮營,等風停了再打。”

九月二十六,沙塵暴停了。宣府鎮的城牆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沙塵,磚縫中的灰泥在風沙的侵蝕下又薄了一層。楊一清在巡視城牆時,用指尖輕觸牆磚表面,轉頭對身後的書吏說:“城牆的縫隙又深了一些。若蒙古人再攻幾天,那段牆恐怕撐不住。”

那天傍晚,小王子的騎兵再次出現在城北。這一次沒有列陣,也沒有推進,只遠遠地停在一處高地上,靜靜地望著城牆的方向,像在等待最後一道墨線落定,然後向北退去,那道退去的煙塵在暮色中越縮越小。

當夜,楊一清在帥府中提筆寫了一份軍報,簡要記錄了宣府鎮之戰的經過和敵騎北撤的方向。他擱下筆時,目光在案角那道被反覆摺疊的舊痕上停留了片刻,那道舊痕的折角已經在多次翻閱中磨得發毛,像一道即將被翻到盡頭的書頁。

十月初,大同鎮的援軍趕到宣府。蒙古人已經退去,草原上的馬蹄印正在被風沙抹平。那道即將被翻到盡頭的書頁邊緣,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向墨跡深處滲去,等待著被重新翻開。楊一清站在城樓上,望著北方的天際線,風吹動他袍角邊緣,在即將合攏的餘音中,留下了一道細長的、尚未乾透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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