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撲面。
十幾對猩紅色的眼睛在黑霧深處緩緩亮起，瞳孔中沒有焦距，只有一種近乎純粹的飢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之後，只剩下進食的本能。
林七燁站在原地，掌心的暗金色紋章微微發熱。
他沒有動。
那些眼睛也沒有動。
雙方在翻滾的灰黑霧氣中對峙了數息，空氣裡只剩下地縫深處岩漿翻湧的咕嘟聲，以及某種黏稠的、像是液體滴落在灼熱岩石上的滋滋聲響。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偵測羅盤——盤面上的紅色光點正瘋狂地跳動著，幾乎要溢位盤面。這些眼睛的主人，每一個的威脅等級都超過了羅盤標註的極限。
換作任何一個普通人，面對這個陣仗，早就該轉身逃命了。
但林七燁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連握槍的手都沒有收緊一分。他曾在蒼骨山脈深處直面過比這更詭異的東西，曾在荒原上十息之內屠盡上百頭披甲巨蜥。眼前這些蟄伏在黑暗中的東西，還不足以讓他挪動半步。
然後，第一雙眼睛動了。
那道身影從黑霧中走出，渾身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甲殼，甲殼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裂紋裡透出與地縫深處相同的暗紅色光芒。它的形體近似人形，卻佝僂著脊背，四肢比例失調，手臂長及膝彎，指尖是一截截尖銳的骨刺。它走路的姿勢極其古怪，像是一隻被強行拉直了脊骨的蜘蛛，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協調的僵硬。
它停在距離林七燁約莫十丈的位置，歪著頭，用一種審視獵物的姿態打量著他。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像是從喉管深處擠出來的，沙啞、破碎，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尖利：“你……不是聖城的人。”
林七燁沒有回答。
“你的氣息……很乾淨。”那東西又往前挪了半步，甲殼上的裂紋隨著動作微微張合，透出更亮的光芒，“比那些被派來送死的人乾淨多了。聖城的走狗，身上總帶著那股讓人作嘔的秩序味。你身上沒有。”
它頓了頓，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它緩緩直起脊背，那雙猩紅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光芒，像是某種被深埋的記憶被觸碰了一下。
“你……是外面來的？”
林七燁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你是什麼？”
那東西沉默了。
它身後那些猩紅的眼睛也一動不動，彷彿都在等待它的回答。半晌，它發出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嗚咽的聲音：“我是什麼……我是什麼……呵呵……我曾經也是人。和你一樣的人。從外面來的人。”
話音戛然而止。
那東西的身體猛地一僵，甲殼上的裂紋劇烈張合，發出咔咔的碎響。它那雙猩紅色的眼睛驟然失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腦海深處轟然炸開，將剛剛拼湊起的記憶重新攪成一團漿糊。
“我……我是誰……”它抱住頭，聲音開始發顫，“我記得……我記得我有家……有兒子……我兒子叫什麼來著……叫什麼來著……”
它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尖銳，最終化作一聲淒厲的嘶吼：“我忘記了——！我忘記了——！我忘記了——！！”
它的脊背猛地挺直，佝僂的姿態瞬間消失。甲殼上的裂紋驟然亮起刺目的暗紅色光芒，那些蟄伏在陰影中的猩紅眼睛也同時躁動起來，瞳孔中重新只剩下純粹的飢餓。
它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睛鎖定了林七燁。
“我忘記了我是誰。”它的聲音沙啞、破碎，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我記得……我餓了。”
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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