館裡收了十七個孤兒,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六歲。白天練拳,晚上認字,林詩音一個人當師父又當爹媽,忙得腳不沾地,但她樂在其中。
阿塵是十七個孩子裡最皮的,也是練得最狠的。
他白天練拳,晚上加練。別的孩子睡下了,他還在院子裡打樁,一拳一拳,悶聲不響。林詩音有時候半夜起來喝水,看見院子裡那個瘦小的影子,也不管他,由他去。
但最近,她發現阿塵不對勁。
他練得越來越狠,人卻越來越瘦。白天打拳的時候,偶爾會走神,一拳打到一半,忽然停住,盯著自己的手發呆。晚上,他睡不踏實,總是驚醒。
有一天半夜,林詩音起來,看見阿塵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盯著自己的手掌心,一動不動。
“阿塵。”她走過去,“不睡覺,幹嘛呢?”
阿塵沒有回頭。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姐,我夢見一片紅色的海。”
林詩音在他旁邊坐下:“海?”
“嗯。”阿塵說,“紅色的海。海中間有一隻眼睛,豎著的,一直看著我。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林詩音心裡“咯噔”一下。
她想起半年前,星火武道館的擂臺上,蘇折眼睛裡那線熒藍色的光。想起阿塵當時蹲在人群裡,下意識摸眉心的樣子。
“你眉心那個東西,”林詩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又疼了?”
“不疼。”阿塵說,“就是……熱。一到晚上就熱。像有什麼東西,想出來。”
林詩音沒有接話。她伸手,摸了摸阿塵的額頭,涼的。她把他的頭髮揉亂,說:“明天別加練了,歇一天,我帶你出去逛逛。”
“我不累——”
“我說歇就歇。”林詩音說,“師父的話不聽?”
阿塵不說話了,低著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林詩音站起來,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他:“阿塵。”
“嗯?”
“不管那是什麼東西,”她說,“你記著——你是我護人館的人。天塌下來,有姐給你頂著。”
阿塵坐在月光裡,看著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知道了,姐。”
林詩音轉身進屋了。
阿塵坐在院子裡,又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
他眉心的那個東西,又熱了一下。像一隻眼睛,在皮膚底下,翻了個身。
臨淵城老城區,巷子口,有一家茶攤。
茶攤沒有招牌,就一張舊桌子,幾條長凳,一個黑陶壺。老闆是個瞎子,六十多歲,姓什麼沒人知道,大家都叫他盲叔。他眼睛看不見,耳朵卻靈得嚇人——隔半條街,他能聽出是誰的腳步聲。
阿塵常來茶攤幫忙搬貨。盲叔管他兩碗茶,一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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