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忱音有自知
之明,往昔自己於閨中時,怕是也沒什麼好名聲,普通女郎什麼樣,她便什麼樣,她學杭皇后學了個四不像,算得上平庸至極,除了這張臉,還曾有一分引人注目,僅此而已。
若說自己有什麼令名,能夠讓一個初出茅廬,僅用數年時間便站到風口浪尖之上,受盡旁人的猜疑和忌憚的少年權臣惦記,那真是烏頭白馬生角的無稽之談。
神祉折了唇角,溫和地望著杭忱音:“是啊。我一直希望,你是我的夫人。”
他說話的時候,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甜蜜的畫面,一時有些沉浸,然而沉浸也只是一霎,很快便抽離出來。
眼底的溫馨剝離,露出傷痕累累的底色。
“夫人,你還喜歡他嗎?”
都過去那麼久了,你可是,依然喜歡著、心悅著那個人?
杭忱音聽著這話,胸口卻是砰砰地亂跳,如果說方才只是薄怒,此刻已經怒意凜凜,她壓低著聲音道:“你用什麼樣的立場,向我這樣質問?我名不副實的夫君麼?你只是我阿耶相中的,並非我相中。”
神祉說:“我知道。”
他又用那種不到黃河心不死的聲音,聲息極輕地道:“我知道,你討厭我。”
杭忱音的眉心倏地輕輕一彈,內心之中驟然掠過一絲不安的感覺,這種不安促使她朝後跌坐了下來,身子有些發冷。
她凝眉深蹙,冷靜地端起一碗茶水解渴,避開了神祉的目光,但他的話,還是源源不斷地順著夜風送入耳朵。
輕輕地彈響,像夢囈一般。
“你討厭我的臉,不想看到我,你討厭我的氣息,不願觸碰我身上一切地方,聞到我的味道,你總是轉過臉去,你討厭我弄髒你的絨毯……”
“你討厭每晚見到我,不肯讓我碰你房裡的東西,你梳妝的時候,我得遠遠地走開,你討厭,讓我見到你的阿耶與阿孃,不想讓我接觸你的親人,你討厭,我休沐的時候住在家裡,從沒出去應酬,讓你那樣不自在。”
“和我說話的時候,你總是下意識地緊繃,我看著你的時候,你總是避開目光,我每向你走近一步,你都在無聲後退,你說,在外人面前要扮演真夫妻,但是我牽你的手,你會改成挽臂,我遞給你的茶水,你抿一口便會放下,我給你置辦的裳服、首飾,你一件都沒有穿過、用過。”
神祉的聲音並不大,語氣也並不強烈,可杭忱音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愈來愈煩鬱鼓譟,恨不得逃離此地,因為神祉的每一個字似乎都不是謊言。
“夫人,我真的都清楚,我一直都知道你有多討厭我的……”
杭忱音想要逃離的心情達到了頂點,這種被人拆穿的感覺,猶如將臉上好不容易貼著骨縫縫合的假皮毫無留情地撕下。
她仰眸,起身說道:“是!我是討厭你,神祉,我厭惡你至極,我受夠了受人擺佈,可我這輩子不僅要受家人的擺佈,還要受你的。”
如果她有選擇的權利的話,她又怎會嫁給他,又怎會這般討厭他!
杭忱音說完,已經在這潮溼沉悶的房子裡待不下去了,她只想逃離這個雨夜,找一個安靜溫暖的地方一個人待著,可她根本就沒有走出房門,神祉叫住了她。
“夫人。”
杭忱音停下了腳步,一隻腳已經跨過了門檻。
神祉轉過身,望向夫人單薄清瘦的背脊,低聲說:“你別走。該走的一直都是我。”
杭忱音沒了聲息,不知怎的,鼻頭驀地感到一種有什麼要衝破而出的艱澀感。
“雨夜涼,”神祉一步步走向她,“夫人睡覺時,要記得封閉門窗,明早,讓棗娘用薑片和母鴨燉祛寒湯,棗娘知道怎麼做的。長安的冬天很冷,寒衣要及早備著,我準備的那些,都可以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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