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坐在圈椅中,她走到他的身後時,神祉似仍頭重腳輕,有些身在雲霧當中,直至冰涼的玉指扣住了他顱心的穴位,尾指點在他的額側太陽穴時,神祉忽然醒了,急忙伸手去掩面具。
他動作極快,杭忱音就像徒手去捉魚般,被滑不留手的魚兒逃了,對他的抗拒她只是默默從身後按住了他的肩,“放輕鬆,殿下放心,我不碰你的面具。”
瞧著他緊張的模樣,她的心裡酸酸地疼了一下。
神祉控制住呼吸,不願在她面前失態,可險些,他就在她面前露了可鄙的真容。
“我,”他頓了一下,迫使自己疏離她,“本王的臉醜陋可怖,已經骨肉扭曲,你別動這個心思。”
會嚇到你,會讓你討厭的。他默默想。
身後,柔和的聲音徐徐隨蘭息送入耳膜。
“我不動這個心,殿下你別怕,放輕鬆,坐好好麼,我也只想幫你。”
神祉垂落自失的眸,眼底賴以改變瞳色的膜片硌得眼眶枯澀發痛。
喉音也啞了幾分:“為何。”
杭忱音的手指已經按住了他的顱心三個穴位,用試探的力度去窺測他的接受程度,口中也不急不忙地回著他的話:“你待我好,投桃報李,我應當也對你好些。”
神祉聽完卻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短暫沉默之後,他的嘴角又謔笑地往上仰了一點弧度。
神祉得不到的東西,好像除了神祉,旁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到。她不會厭惡一個初識沒有多久的信王,但對神祉,深惡痛絕。
一旦面具揭下,便是他的秋後處決。
只要想到這隨時有可能到來的處決,他便會感到胸前似是抵著一柄吹毛斷髮的利劍,隨時,那把劍會毫無遲疑地扎入胸口,將胸腔帶著最後一絲活氣的心臟剜得血肉模糊。
那樣的代價,令他無比惶恐,惶恐到感覺整個胸腔都似是空了般,無處著力,無計可免,無法逃避。
她沒有去揭他的面具,而他也一直謹慎地戒備,手掌按著那副面具,防止它無意脫落。
由於全副心神都處於緊繃的狀態之中,他對她手指落在他顱骨的穴位上,那股輕盈、舒緩的力道,似都失去了感知的能力,腦子裡也像是空空如也。
這一晚,他仍然沒能睡一個安穩的覺。
次日清早,衙署傳來訊息,那個被抓獲的西域人甦醒了,他有話要帶給信王。
神祉親自去了一趟京兆府地牢,將那被刑具折磨得不成人樣的西域人押解了出來。
長史稟道:“昨日給這色目人上了金瘡藥,他只是皮外傷,沒有傷及內裡,休息一日已經沒有大礙。但是殿下一定要小心,這個色目人行蹤鬼祟,多番打聽大湯皇室的起居住行,實在可疑,極有可能是奸細。”
只不過打了半日,對方的牙像鐵鑄的,密不透風,死活撬不開。
神祉讓人將他解開,從刑架上被釋放的西域人,好像有些脫力,神祉又讓人替他搬了一把椅。
“現在能告訴本王,你來自何方了?”
對方坐在椅上,右臂垂在扶手旁,抬起血痕斑駁的面孔。除了天生色目的這一性狀,對方身上的毛髮非常旺盛,幾乎有半張臉都藏在濃密的紅鬍子裡,連鼻孔與嘴角都看不清。
對神祉的審問,他顯得非常誠懇,用他才學了不多久十分蹩腳的漢話回答:“我來自柔蘭部落,我要見你們漢人的信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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