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檀郎
不期而遇,檀郎謝女
寬大的馬車四壁散發出幽幽的木質香,少年坐在馬車一角,身材修長單薄,要比同齡人高一個頭,漆黑的額髮遮住清雋的眉眼,皮膚很白,低垂著頭,完全是他母親年輕時候的模樣。
車內氣氛有些低沈,蕭國公嘆了口氣,“你叫什麼?”
少年沒有作答,彷彿是用沉默來抗拒。
少年明白,在街坊鄰居眼裡,面前的這個男人權勢滔天,貴不可言,母親一個帶著兒子的孀婦,是上輩子積了德才能做他的外室,自此錦衣玉食不斷,不必再拋頭露面去掙那點碎銀子。
可少年心裡一直忿忿,不光是對母親委身別的男人的羞辱難堪,更多的是對這個男人只把母親當做外室的憤慨。
在他心裡,是這個男人強取豪奪了為父親守節的母親。
雄性的侵略感和佔有慾無法讓他用平常心來面對這個男人。
但自從與他相交,他帶給他們母子實在的實惠,比如母親手上的凍瘡再也不會犯了,母親姣好的容顏又重新有了光彩……
這種矛盾的心境,終究是影響了這少年,性格變得擰巴又敏感。
他不願意說,蕭國公便沒有再問,麗娘生前也一直儘量避免他與她兒子直接接觸,可人死燈滅,活著的人還得繼續,這個少年年紀尚輕,今年才十三歲,他是斷不能將他丟棄在那陋巷之中自生自滅的。
一路無言,穿過熱鬧的街市,馬車拐進了一條窄巷,車窗外的喧囂聲漸弱,不知哪兒來的風拂過車簾,連綿的烏瓦白牆快速後退,院牆上白雪皚皚,和撲朔的光影混成一片斑駁冬景。
到了國公府,臨近晚膳時間,國公府裡張燈結綵,像是在辦什麼喜事。
少年第一次來這個曾在母親口中聽過的高門大戶,忍不住抬頭打量,沒來得及細看,便見石階上立著的一個清俊公子步履匆匆拾級而下。
“父親。”蕭玉玦拱手道,“今日宴席重要,您怎麼……”
“這就進去。”蕭國公道。
前世蕭檀回蕭府的時候,極低地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清貧的生活讓他早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蕭玉玦的心直口快,還有府上無處不有的喜慶氛圍,令他明白這是有喜事在辦,而他身有重孝,又名不正言不順,不應出現在眾人面前添堵。
廊廡下風燈搖曳,逐個亮起,晚風微漾,遠遠看去,一排排婢女的剪影提燈而行。
“他就沒旁的親眷了麼?”國公府尊貴,往來相交都是達官貴人,連婢女都不曾見過這樣打秋風的窮客,不以為意道,“怎麼就要跟著老爺回府呢!今日還是芙小姐及笄,來得真不是時候。”
“聽說往後就要住在府裡了,王媽和管家已經給他把琉光院收拾出來了,也怪可憐的,家裡都沒人了,孤兒一個。”年長些的婢女嘆道。
無論如何,攀上了國公府,這輩子算是不愁吃穿了,等及冠後,哪怕隨意安排個差事,都是寒門努力奮進半生才能達到的高度。
時人說寧娶大家婢,不愛小戶女,國公府的婢女三言兩語便給那個孤弱的少年規劃出了安穩無虞的人生。
“別說了,小姐好像在那邊。”
順著婢女的目光看去,就見青湖邊有一窈窕身影。
玉芙靜靜坐在角亭裡,目光落在不遠處過來越走越近的人身上。
原來……蕭檀十幾歲的時候是這樣的,清瘦蒼白,精神很不好的樣子,讓她想起拔節的弱竹,分外孤弱。
只不過,卻讓她僵冷了不知多久的骨頭裡開出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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