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老太太跟前又賣了好一會兒乖。
先是替老太太捶了捶腿,又說了幾句“母親千萬保重身子,都是兒媳不懂事,不該拿這些事來煩母親”之類的軟話。
又誇了幾句老太太今日氣色好、精神頭足,哄得老太太的臉色稍微緩和了幾分,這才起身告辭。
臨走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始終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蘇氏,嘴角微微動了動,似笑非笑,到底什麼也沒說,徑自掀簾子出去了。
蘇氏也跟著站起身來,對老太太行了一禮,安靜地退了出去。
兩人走後,暖閣裡重新安靜下來。
老太太閉了閉眼,靠在引枕上,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著。
老太太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聲音沉沉的,“去,把林氏人給我叫來。”
李嬤嬤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老太太一個人坐在炕上,“老大媳婦啊老大媳婦,”老太太的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你這是要反了天了。”
錦熹堂裡,謝悠然把方才林氏與周氏、蘇氏的對話聽得真真切切。
她坐在林氏下首的位置上,手裡還握著那支細筆,筆尖懸在賬冊上方,半天沒有落下去。
這幾日跟著林氏學打理庶務,她對沈家的家底和各房的狀況己經有了個大致的瞭解。
老太爺去世五年了,二房和三房在祖宅裡白吃白住了五年。
下人們的月銀是大房出的,下人們的一日三餐是大房出的,西季果蔬、炭火柴薪、節禮年貨,樣樣都是大房出的。
二房和三房分家時分到的產業,除了逢年過節象徵性地給老太太送些壽禮節禮之外,幾乎全部落進了各房自己的腰包。
人一旦習慣了被人供養,就覺得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
謝悠然在心裡嘆了口氣。
人的劣根性就是這樣。
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失去了也不覺得可惜。
可一旦佔了便宜佔成了習慣,忽然有一天不給了,那就跟剜了他們的肉一樣疼。
周氏的性子,她早就看透了。
這樣一個人,被林氏一句話堵了回來,怎麼可能不鬧?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松鶴堂那邊就來人了。
來的是老太太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鬟,叫翠屏的,穿了一件半新的灰鼠皮襖,規規矩矩地站在暖閣門口,聲音不高不低:“大夫人,老太太請您過去一趟。”
林氏正在案前核對一份禮單,聞言抬起頭來,看了那丫鬟一眼,神色未變,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將手裡的禮單不緊不慢地疊好,放在案上。
謝悠然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放下了筆,抬眼看向林氏。
婆媳倆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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