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鄭駝子水酒坊時,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
如今的酒坊早己不復往日熱鬧,大堂之內空空蕩蕩。
全面抗戰數年,山河飄搖,底層民眾的日子一日難比一日,衣食尚且拮据,自然無人再有閒錢、閒心沽酒尋樂。
整座酒坊冷清得厲害,大門敞著,晚風穿堂而過,帶起一絲微涼的寂寥。
後廚裡,水根照舊帶著個大小子埋頭忙活,爐火微光隱隱透出。
大堂正中,鄭駝子正和老瞎子對坐桌前,己然溫酒小酌。
只是往日日日插科打諢、熱鬧聒噪的譚老頭不在,少了那張不停嘮嗑的嘴,再加上店內無客,整座酒坊的氣氛愈發清淡寡靜。
鄭駝子眼尖,遠遠望見李海波三人走近,當即抬手招呼,臉上笑紋綻開,“海波,快來坐!
你這臭小子,出門數月,回來也不先來看看我這老頭子,怎麼?是嫌你鄭伯的酒不好喝了?”
“哪能啊。”李海波笑著應聲,順勢拉過凳子落座,“主要是剛回上海事務繁雜,這不一得空,我第一時間就往您這兒趕了。”
他抬眼掃過桌面,滿滿當當一桌滷豬尾、豬耳、豬頭肉,各式滷雜層層疊疊,葷素濃郁。
看著兩位老者大快朵頤的架勢,心底暗自感慨,這倆老爺子是真不講究,半點不怕膽固醇、嘌呤纏身。
侯勇與熊奎也順勢落座,熊奎十分懂事,抬手給老瞎子滿滿斟上一碗米酒。
李海波看向老瞎子,笑著打趣:“熊伯,今天怎麼沒去火車站扮瞎子擺攤算命?”
老瞎子白了他一眼,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早不去了。
我在這一帶待得太久,老街舊鄰誰不知道我是假瞎子?
本地人沒人上當,外地來客如今也寥寥無幾,壓根騙不到人。”
“不是現在的人不好騙。”李海波輕輕搖頭,“是這年頭百姓手裡沒閒錢。
算命摸骨這類花銷,可有可無,大家能省則省,誰還捨得浪費。”
鄭駝子聞言長嘆一聲,滿是唏噓:“是啊,亂世維艱,這年頭哪一行都不好做!”
“不好做便不做也罷。”李海波笑道,“熊伯您年紀大了,也該好好享福。
現在熊奎能掙錢,不愁吃喝。
要我說,您乾脆學學譚老頭,搬去澳島定居,幫著照看咱們那邊的產業。”
老瞎子連連擺手,“不去。澳島我年輕時候去過,潮熱難耐,那氣候我壓根受不住。”
“熊奎在澳島那麼大一片產業,您不去盯著放心?”李海波追問。
“不去。”老瞎子淡然道,“那邊又不是沒人照看,有譚老頭他們盯著就足夠了。”
李海波微微蹙眉,輕聲感慨:“只是如今咱們攤子鋪得太廣,人手著實有些不夠用。”
話音剛落,後廚簾子一挑,水根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滷大腸快步走上桌,聞言當即接話:“什麼人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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