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走出林家小院，輕輕帶上那扇木門。冬日上午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劇烈跳動的心臟稍稍平復。他站在小院裡，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警用大衣的領口，挺首了脊背。
正當他邁步準備離開時，對面那戶人家的門也“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身影利落地閃了出來，順手帶上門。是個穿著黑色長款羽絨服、圍著灰色羊絨圍巾的年輕女人，手裡拎著一個略顯沉重的公文包。她微微低著頭，似乎正想著什麼事，眉頭習慣性地輕蹙著。
是程寶拉。
兩人幾乎同時抬頭，目光在狹窄的巷子裡撞個正著。
祁同偉腳步一頓。
程寶拉顯然也有些意外，腳步停了下來，那雙清亮銳利的眼睛在祁同偉臉上掃了一下，眉頭挑了起來，嘴角隨即勾起一個介於“哦，是你”和“真不巧”之間的弧度。
“喲，我當是誰呢，一大早就來給領導拜年。祁隊長，訊息挺靈通啊，行動夠迅速。”程寶拉先開了口，聲音清脆，但傻子都聽得出話語裡的嘲諷。
祁同偉己經迅速調整好了表情，恢復了平時工作中那種沉穩中帶著點銳氣的樣子，聞言也扯了扯嘴角：“比不上程科長敬業。大年初西，年味兒還沒散呢，就拎著包準備去加班審案卷？真是……‘鞠躬盡瘁’。”
程寶拉走近兩步，兩人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站定，空氣中莫名多了點針尖對麥芒的味道，“比不上你祁大隊長，一大早就趕來‘走訪群眾了’？看來最近案子不少，讓祁大英雄都這麼‘憂心忡忡’。”
她把“英雄”兩個字咬得稍微重了。
祁同偉面不改色：“為人民服務，時刻準備著。倒是程科長，過年也不給自己放個假？難怪你們公訴科案子駁回率那麼高，原來是程科長加班加點‘精益求精’的結果。”
他特意強調了“駁回率”三個字。
程寶拉眼睛一眯，像是被戳到了某個癢處，又像是找到了反擊的突破口：“哦？祁大隊長對我們公訴科的工作效率有意見？那我可得說道說道了。上個月你們移送的‘12·8搶劫案’，現場勘驗筆錄和物證照片對不上號，關鍵時間點證人證言矛盾，兇器上的指紋提取程式瑕疵……就這種證據鏈，祁大隊長是覺得我們檢察院閉著眼睛就能起訴，還是覺得法官都跟你們一樣……嗯，‘不拘小節’？”
祁同偉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反擊：“程科長，辦案不是做數學題，證據鏈條不可能每個環節都像教科書那麼嚴絲合縫。瑕疵可以補正，證人證言矛盾可以再核實。關鍵是有重大犯罪嫌疑！犯罪分子就在那兒，難道因為一些技術性瑕疵，就眼睜睜看著他逍遙法外？打擊犯罪有時候需要點緊迫感，不是光坐在辦公室裡摳字眼。”
“緊迫感不等於蠻幹，更不等於程式違法。”
程寶拉毫不退讓，下巴微微抬起。
“我們摳的不是字眼，是法律，是事實，是防止冤假錯案的底線！真按你們那套‘緊迫感’來，抓錯了人，訴錯了案，到時候誰負責？你祁大隊長一句‘出發點是好’的就能交代過去？我們檢察院的起訴書，是要經得起法庭質證、經得起歷史檢驗的！差一環，就是不行！”
她說得斬釘截鐵，那股子較真兒的勁頭撲面而來。巷子裡零星路過的鄰居都忍不住側目。
祁同偉看著程寶拉因為激動而微微發亮的臉頰和那雙毫不妥協的眼睛，心裡那股被懟的火氣莫名其妙散了些。
他扯了扯警大衣的領子，語氣放緩了點，但話還是硬的：“行，程科長原則性強，我佩服。那上次‘10·23傷害案’，被害人明明指認了，嫌疑人也初步承認了，你們非要我們再找目擊者，再補充現場分析……等我們好不容易把證據補全了，嫌疑人差點跑外省去！這時間耽誤的，算誰的？”
“算你們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的！”
程寶拉立刻頂回去。
“指認有誘導可能，初步口供穩定性存疑，僅憑這些就倉促移送，才是對案件、對當事人最大的不負責！我們現在補充紮實了，送上法庭，一擊即中，永無後患，不好嗎？總比到時候在法庭上被辯護人打得漏洞百出，讓真兇逃脫法律制裁強吧？祁隊長，抓人不是終點，讓他們得到應有的審判才是。”
祁同偉可是政法學院高材生，講法律自然也不甘示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站在清冷的巷子裡，竟然就著具體案件“探討”了起來，語氣衝是衝，但內容卻實實在在圍繞著證據、程式、法律適用。吵到後來，倒有點像兩個特別較真的同行在業務辯論。
爭了幾句，祁同偉忽然停下來，看著程寶拉，冷不丁問了一句：“程科長，你這公事公辦、鐵面無私的勁兒，是不是對誰都這樣？找物件也這樣？”
這話跳脫得有點突然，攻擊方向也轉到了私人領域。
程寶拉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氣的飛起一絲紅暈。她瞪了祁同偉一眼：“祁同偉！你少在這裡東拉西扯！我個人問題怎樣，不勞你費心！有這閒工夫，不如回去好好琢磨怎麼把下次移送案件的證據弄紮實點，別老讓我們公訴科的同事給你們‘擦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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