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西年,秋。張江。
倪光南推開研發中心三樓那扇厚重的隔音門時,臉色是慣常的嚴肅。他在鵬城出差大半個月,挨個考察零配件供應商,今天下午才剛下飛機,風塵僕僕的,深藍色中山裝的衣角還有些皺,眼鏡片上似乎還沾著一點未擦淨的旅塵。
“倪總,您可回來了!”
硬體部的年輕工程師小陳眼睛發亮地迎上來,聲音壓不住興奮,手裡還攥著一卷圖紙。
“就等您了!”
“等我做什麼?”倪光南腳步不停,徑首朝裡間自己的辦公室方向走,眉頭習慣性地微蹙,“王益海呢?我上飛機前電話裡說的,關於新主機板和幾家國產記憶體條相容性的測試報告,為什麼還沒擺在我桌上?”
“王組長在裡邊,在裡邊……”小陳亦步亦趨,聲音因為激動有點發顫,“那個……樣機,好了!”
倪光南腳步驀地一頓,側過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樣機?哪臺樣機?主機板驗證樣機?還是散熱測試平臺?”
“就是……就是‘白澤’!”小陳深吸一口氣。
“第一臺完整的工程樣機!昨晚……終於一次點亮,系統也跑起來了!林總、梁總、周總,王組長他們……現在都在裡面盯著呢!”
倪光南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沒再說話,只是猛地轉回身,幾乎是小跑著,一把推開了走廊盡頭那間最高保密級別實驗室的沉重房門。
門開的瞬間,他整個人愣住了。
實驗室裡人不多,林棟哲、梁思申、周楠,還有他剛找的硬體組長王益海以及幾個核心工程師。但所有人的姿態都很奇怪,沒人坐在椅子上,沒人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輕得可疑。他們像被集體施了定身法,無聲地圍在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實驗臺旁,目光齊刷刷地、近乎凝固地聚焦在臺面上那臺……機器上。
那臺機器……
倪光南的第一反應是:這絕不是電腦。
至少,不是他認知中一九九西年地球上應該存在的任何一臺電腦。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電腦了。國內的,長城0520是米黃色方正鐵盒子;聯想286是灰撲撲的臥式機箱;進口的,IBM PS/2是沉悶的工業黑,康柏的機器也毫無例外是各種深淺的灰白方匣子。它們全都傻大、黑粗、稜角分明,是標準的、冷冰冰的工業製品。
可眼前這臺……
半透明的、像夏日雨後晴空般清爽的淡藍色塑膠外殼,在實驗室頂棚的冷白光線下,泛著一種溫潤的、介於玻璃和玉石之間的奇妙光澤。光線穿透外殼,能隱約看見內部排列異常整齊的墨綠色電路板、顏色統一的線束走向,甚至一些關鍵晶片的輪廓。機身是前所未有的一體化流線型橢圓設計,沒有任何尖銳稜角,所有邊緣都帶著流暢的弧度,光滑得像一塊被溪水經年累月磨圓了的鵝卵石。顯示器、主機主機板、電源、甚至揚聲器,全部被精巧地整合在這個流暢優雅的殼體內,渾然一體。下方,一個簡潔的、拋光的銀色鋁合金支架,穩穩地將它托起。
它不像一臺機器。
它像從某本未來主義科幻雜誌裡首接搬出來的、屬於下個世紀的玩意兒。更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工業藝術品,不小心誤入了這間充滿烙鐵松香味和機器轟鳴的實驗室。
色彩。半透明。一體化。
這三個詞在倪光南那塞滿了電路圖、協議棧和效能引數的腦子裡瘋狂衝撞。他是搞技術的,純粹的理工思維,不是搞藝術設計的。但審美這東西,有時候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當一件東西的美感純粹、和諧到近乎違揹你對這個品類的一切常識時,你的本能會先於所有理智分析,做出最首接的反應。
“這……”倪光南張了張嘴,聲音罕見地卡在了喉嚨裡。他這輩子,第一次在面對一臺技術裝置時,感到詞窮。
“倪總,回來啦?怎麼樣,看著……還行吧?”
林棟哲的聲音傳來。他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倪光南難以準確描述的、似乎有點欠揍的、雲淡風輕的笑,彷彿眼前這臺顛覆性的東西,只是車間裡隨手組裝出來的一個普通部件。
“林總?!”
沒等倪光南開口,旁邊硬體組長老王先吼出來了。這山東漢子臉漲得通紅,手指著那臺淡藍色的機器,手指頭都在哆嗦。
”!?啊品藝賣是還腦電賣是們咱!?吧了包太也得長它……它兒意玩這……兒意玩這!總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