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晚，紡織巷褪去了白天的燥熱。暑氣被晚風一點點吹散，空氣中瀰漫著艾草燃燒驅蚊的淡淡煙氣和各家各戶洗完澡後清爽的香皂味。真正的“納涼大會”開始了。
家家戶戶都把竹床、竹躺椅、或者說竹涼蓆，搬到巷子口稍微寬敞、通風好的地方。大人們搖著蒲扇，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男人們談論著廠裡的生產、時下的政策；女人們交流著持家的經驗、東家長西家短。孩子們則像放出籠的小鳥，在竹床間追逐嬉戲，笑聲在靜謐的巷子裡格外清脆。
林棟哲家、莊家、程家、金家……幾乎連成了一片。宋瑩和黃玲挨著坐，低聲說著體己話。林武峰和莊超英、程冬日、金成鈞幾個男人圍在一起，討論時下國家政策方針。秦善英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分給大家，引來一片道謝聲。
孩子們玩累了，就各自爬到自家的竹床上、躺椅上，或者並排鋪在地上的涼蓆上。
仰望星空。
墨藍色的天穹，如同最華貴的絲絨幕布！
銀河，像一條流淌著碎鑽的瀑布，橫貫天際！
密密麻麻的星子，彷彿被冰涼的井水徹底洗刷過，剔透、璀璨、耀眼！清晰得彷彿伸手就能摘下一把！這純粹到極致的星空，是後世被光汙染的天空永遠無法重現的奇蹟！
柳東龍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舞臺”。他躺在竹床上，壓低聲音，用一種神秘兮兮、帶著顫音的語調，開始了他的保留節目——講鬼故事。
“……就在那月黑風高的晚上，後山那口廢棄的老井裡，突然傳來了‘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 柳東龍的聲音忽高忽低，配合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氣氛渲染得十分到位。
“啊！” 程德善嚇得尖叫一聲，緊緊抱住了旁邊的莊筱婷。莊筱婷也小臉發白，下意識地往林棟哲這邊靠了靠。向鵬飛更是聽得大氣不敢出，緊緊靠在莊圖南旁邊。連金正煥都屏住了呼吸，身體微微繃緊。只有崔澤，依舊安靜地望著星空，似乎對鬼故事不太感冒。
林棟哲聽著這幼稚的恐怖故事，心裡覺得好笑，但也配合著營造氣氛，沒有戳穿。他看著身邊夥伴們緊張兮兮的樣子，感受著這夏夜獨有的、帶著點刺激的溫馨。
柳東龍的故事告一段落，以他自己也差點被自己嚇到為結束，巷子裡暫時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大人們低低的交談聲和蒲扇搖動的輕響。夜風拂過肌膚，帶來絲絲涼意，舒服極了。孩子們玩鬧了一天的興奮勁兒過去，也感到了疲憊，一個個蜷在自家的竹床或涼蓆上，眼皮開始打架。巷子裡瀰漫著一種安寧祥和的氣息。
林棟哲躺在涼蓆上，枕著手臂，卻沒有睡意。璀璨的星河彷彿蘊含著無盡的奧秘，也倒映著他心中對未來的思量。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旁邊的身影。
林武峰也還沒睡，手裡無意識地輕輕搖著蒲扇，目光似乎也投向了深邃的夜空。月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相較於林棟哲離家去省城前那段時間的凝重和壓抑，此刻的林武峰，眉宇間舒展了許多，雖然依舊帶著工作帶來的些許疲憊，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重新變得清朗而明媚。這種變化，林棟哲一回來就敏銳地察覺到了。
一個念頭閃過。林棟哲側過身，面向父親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爸。”
林武峰聞聲轉過頭，月光下，兒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嗯？還沒睡？在想全國賽的事？”
林棟哲搖搖頭，輕聲問道：“爸，你廠裡現在……那個壓縮機的研發進度怎麼樣了？還順利嗎？”
這個問題問得如此自然，卻又如此出乎意料。林武峰拿著蒲扇的手微微一頓，一臉詫異。他完全沒想到，年僅九歲的兒子，會突然問起他工作上的事情。這不像一個孩子該有的關注點，更像是一個……並肩的夥伴，或者一個懂事的後輩的關切。
林武峰藉著月光，仔細打量著兒子。那張小臉似乎褪去了離家時最後一點嬰兒肥，線條更清晰了些，眼神沉靜，己然是個美男坯子。獨立生活的磨礪，棋院嚴格的訓練，彷彿真的在短短半年內，將一個懵懂的孩童，淬鍊成了一個有主見、有擔當的“小大人”。一股暖流夾雜著欣慰湧上林武峰的心頭，那是一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驕傲和感動。
他臉上的詫異慢慢化開，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極其溫暖的笑容。
“快了。” 林武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很順利。” 他沒有向兒子描述這半年廠裡圍繞這個專案掀起的暗流湧動，那些技術路線的爭吵、資源的掣肘、某些人為了爭功或使絆子設定的障礙，以及無數次加班加點、熬紅雙眼攻克技術難關的艱辛。那些屬於大人的、複雜的、甚至有些齷齪的爭鬥，不該過早地汙染兒子這片純淨的天空。
他只是簡單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說了句：“快了。”
是啊，快了。那個凝聚了他和團隊無數心血的壓縮機專案，在經歷了無數個不眠之夜，克服了圖紙上的一個個攔路虎，頂住了來自各方有形無形的壓力之後，終於撥雲見日。樣機組裝完成，各項初步測試資料喜人，如今己經進入了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整機效能測試和可靠性驗證階段。萬里長征，九十九步都咬牙走過來了，只剩下這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成，則功成名就，為廠裡、為國家填補一項重要空白；敗，則前功盡棄，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甚至可能……林武峰甩甩頭，把那個不好的念頭拋開。他選擇相信自己和團隊，相信這即將到來的曙光。成敗，在此一舉。
林棟哲看著父親臉上那混合著疲憊、欣慰和堅定期待的神情，聽著那簡短卻蘊含千鈞之力的“快了”，心中瞭然。他不需要父親多說，從父親此刻的狀態，從他那重新變得明亮的眼神，從家裡飯桌上父母偶爾低聲交談時流露出的輕鬆，他就能感受到，那個曾經壓在父親心頭的大石，正在被一點點撬動、搬開。父親的世界，正在重新變得開闊明亮。
“嗯。” 林棟哲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這聲“嗯”，是對父親回答的確認，也是對他此刻狀態的感知和一種無聲的理解與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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