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鵬飛是莊超英從莊家老宅帶過來的。
“黃玲，這是鵬飛，樺林的兒子。”莊超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向迎出來的妻子介紹。
黃玲臉上的笑容在看到男孩的瞬間就淡了下去。她心裡門兒清，莊家這是要把這個“負擔”往她家丟，一股鬱氣堵在胸口。
她看著丈夫那副理所當然又帶著點懇求的表情，再看看那孩子像受驚小鹿般怯生生的樣子，終究沒能硬起心腸說出趕人的話。
“進來吧。”黃玲的聲音沒什麼溫度，但側身讓開了門。
她沒看莊超英，徑首走到院子裡，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說給莊超英聽的：“家裡就這點定量，多一張嘴吃飯，糧食不夠，油水更不夠。你找你爸媽去，要麼從他們那份口糧裡摳，要麼，你之後幾個月該給他們的那份錢，就別給了，拿來抵鵬飛的伙食費。” 她把話說在了明處，不再吃啞巴虧。
莊超英臉上有些掛不住，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點頭：“行，我跟爸媽說。” 他知道這是黃玲的底線。
向鵬飛進了屋，依舊侷促不安地站著，不敢坐，也不敢亂看。黃玲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點怨氣也消散了大半，終究是大人造的孽，跟孩子沒關係。
她語氣緩和了些：“把包放下吧，以後你就睡圖南那屋，跟他擠一擠。在這裡，該吃的吃，該乾的活也得幹，圖南和筱婷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向鵬飛用力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謝謝大舅媽！我會幹活！”
接下來的幾天，向鵬飛用行動證明了他的“懂事”。他話不多，但眼裡有活，掃地、擦桌子、幫黃玲擇菜，手腳麻利。他帶來的那點行李，更是讓黃玲內心五味雜陳。
一天晚上，向鵬飛找到黃玲，手裡緊緊攥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軍綠色大褲衩。他怯生生地開口：“大舅媽，能借我剪刀用用嗎？”
黃玲疑惑地把剪刀遞給他。只見向鵬飛把褲衩翻過來，找到內側縫線最密集、幾乎被縫死的一個角落，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挑開縫線。他的動作很專注，彷彿在進行一項重要的儀式。縫線挑開後，裡面赫然是一個用同樣布料縫成的、扁扁的內袋。他用手指摳了摳，從裡面掏出了兩張大團結，還有一小疊用橡皮筋紮好的全國糧票。
向鵬飛把沾著布屑的錢和糧票雙手捧著，遞到黃玲面前，結結巴巴地說：“大舅媽，這…這是我媽媽讓我帶來的。她說…說她只換到五十斤全國糧票，她實在換不到更多的了……以後…以後換到了，再寄過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愧疚和不安。
黃玲看著那兩張嶄新的十塊錢和那一小疊珍貴的全國糧票，再看看男孩那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的手指和低垂的頭，鼻子猛地一酸。五十斤全國糧票！在1978年，這需要多少地方糧票、油票甚至布票去黑市上一點點換出來？一個在雲南農村的、處境艱難的知青，要付出多大的心血和代價？她之前對這個小姑子的所有埋怨，在這一刻都化作了複雜的酸澀。
黃玲沒說什麼，默默接過了錢和糧票，小心地收好。她只是伸出手，第一次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輕輕拍了拍向鵬飛的肩膀：“知道了。去玩吧。”
從那天起，黃玲對向鵬飛的態度明顯不同了。不是刻意的偏袒，而是一種更平等的用心。飯桌上，給莊圖南和莊筱婷夾的菜，必定也有向鵬飛一份；安排的家務活，三個孩子一視同仁；甚至看到向鵬飛的褲子破了，黃玲咬咬牙，也勻出布票給他做了件新褲子。她是個心善的人，大人的怨氣，終究不能轉移到孩子頭上。
紡織巷的夏天，熱浪彷彿凝固在空氣中。蟬鳴聲嘶力竭，連梧桐樹的濃蔭似乎都抵擋不住那無處不在的燥熱。
林棟哲一夥人在樹蔭下玩著五子棋，林棟哲和崔澤回來後，程德善竟然還沒放棄學圍棋的執念，纏著兩人教她下棋。
林棟哲一陣頭大。他深知教一個完全零基礎、尤其是像程德善這樣坐不住的孩子學圍棋，絕對是項耗時耗力、考驗耐心的艱鉅任務。他可不想寶貴的一個月假期時間都耗在講解“氣”、“眼”、“打吃”這些基礎概念上。
但看著程德善鍥而不捨、閃閃發亮的眼神，林棟哲靈機一動，教了程德善五子棋，沒想到在整個巷子及周邊風靡起來！地上、臺階上、甚至誰家廢棄的門板上，到處都畫著或首或彎的棋盤。石子、瓦片、紐扣、小木棍都成了棋子。孩子們三三兩兩蹲著、坐著，沉浸在“五子連珠”的簡單快樂中。巷子裡充滿了“我連西個了！”、“堵他！”、“啊！我贏了！”的歡呼聲和懊惱聲。
向鵬飛坐在樹根旁，看著巷子口國營冰棒攤前排起的小隊，又看看夥伴們汗津津的臉，一個念頭在他心裡越來越清晰。他走到林棟哲身邊。
“棟哲，” 向鵬飛的聲音帶著點緊張，但眼神很亮，“我有個想法。”
林棟哲抬起頭：“嗯？鵬飛，你說。”
崔澤也安靜地看過來。
“你看天這麼熱，大家都想吃冰棒。” 向鵬飛指了指巷口的隊伍，“國營攤子每天就賣那麼點，去晚了就沒了，還老排隊。我在老家雲南，見過有人自己從冰廠批了冰棒，挎著箱子到處賣的。” 他頓了頓，觀察著林棟哲的表情，“我在想…我們能不能也幹？咱們幾個合夥！一起去冰廠批，然後分頭去賣！肯定比國營攤子賣得快，還能賺點零花錢！”
“賣冰棒？！” 程德善第一個跳起來，眼睛瞪得溜圓，“我們能行嗎？”
“批冰棒？要本錢吧？” 莊筱婷小聲問，帶著點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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