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棟哲靜靜地聽著,心中萬分贊同。他當然知道王老師所言非虛,甚至比王老師此刻預見的還要深遠。
拓撲絕緣體及其衍生領域,在未來的確成為了凝聚態物理的明星方向,並斬獲了諾貝爾獎。
聽到導師如此精準地預見其潛力,他既感到欣慰,也有一種“歷史在眼前展開”的奇異感覺。
他沒有表露任何超前的認知,只是謙遜地回應:“王老師,您過獎了。這主要是我們團隊,特別是周師兄和崔師姐共同努力的結果。”
隨後,王岸波教授臉上的激動之色並未持續太久。他重新點燃一支菸,坐回椅子上,煙霧繚繞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眉頭再次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老師,是……有什麼問題嗎?”林棟哲謹慎地開口問道。
王岸波教授抬起頭,目光恢復了平時的銳利和清醒,他擺了擺手:“論文字身,就理論層面而言,我認為非常出色,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起來,“正因為它太出色,太超前,我反而有些擔心。”
他看向林棟哲,目光坦誠:“我擔心兩點。”
“第一,也是當前最緊迫的問題,是投稿。 我們投給誰?”
王岸波苦笑一下,“投國內的期刊?比如《物理學報》、《中國科學》?我不是貶低國內期刊,但以目前國內凝聚態理論界的整體水平和審稿人的知識結構,我擔心……他們很可能根本看不懂這篇論文的價值所在!甚至可能認為其中的一些概念是‘異想天開’、‘數學遊戲’而首接退稿,或者提出一些不得要領、甚至南轅北轍的修改意見,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甚至可能扼殺在搖籃裡。”
林棟哲默然點頭。他理解王教授的擔憂。80年代末的中國學術界,雖然正在努力對外開放,但整體水平和對最前沿理論的接受度確實有限。一篇無法被理解的文章,價值再高也可能被埋沒。
王教授頓了頓,繼續說出更深的憂慮:“那麼,投國外?投頂刊,比如《物理評論快報》(PRL)或者《自然》(Nature)的物理學子刊?這當然是我們的目標。但是,棟哲,你要知道,一篇來自中國、提出如此顛覆性概念的論文,將會面臨極其嚴苛的審稿挑戰。國外的審稿人會更加挑剔,會要求更苛刻的證據,尤其是實驗證據。而我們……”
他攤了攤手,“我們是一個純理論組,無法提供任何實驗資料支援。這會是我們最大的軟肋。”
“所以第二點,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王岸波的目光變得深邃,“實驗驗證。我們這篇文章,目前還只是一個純粹的理論預言和數值模擬。再完美的理論,也需要堅實的實驗資料來支撐,才能成為被廣泛接受的科學事實。而實驗驗證,是我們理論組目前最大的短板,也是最大的難關。”
他走到窗前,望著樓下匆匆走過的學生和老師:“你們預言的這個量子自旋霍爾效應,需要製備出特定的二維材料,並測量其邊緣導電性,這在目前的實驗技術上,是極其困難的,甚至可以說還沒有人意識到該往哪個方向去尋找這樣的材料。”
王岸波教授精準地指出了橫亙在這項開創性工作面前的兩座大山:學術話語權的壁壘和實驗驗證的鴻溝。
他轉過身,目光首視林棟哲:“現在我們面臨一個抉擇。是冒著風險先在國內發表,爭取優先權,但有可能明珠暗投?還是……首接瞄準國際頂尖期刊?”
林棟哲理解導師的擔憂。這些困難,在他決定開啟這個方向時就己經預見到了。但他眼中並沒有氣餒,反而有一種更加堅定的光芒:
“王老師,我明白您的顧慮。這些問題都是客觀存在的。但是,我認為我們不能因為困難就退縮。真理不會因為無人理解而改變。我們可不可以做兩手準備,國內的路子……先嚐試,然後重點瞄準PRL這樣的頂級期刊。即使一開始被拒,即使面臨質疑,也能引起國際同行的關注和討論。這本身就是一個推動領域發展的過程。”
王岸波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學生,在他身上,不僅看到了驚人的天賦,更看到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他欣慰地點點頭:“你說得對,棟哲。科學需要勇氣。我們不能等待條件完全成熟,必須有國際視野和野心。這篇論文,我親自來修改和潤色英文稿,然後,我們首接投PRL!我們要讓國際學界看到這顆來自東方的、可能改變凝聚態物理格局的新星!同時,中文稿我們也要投給《物理學報》,算是盡到對國內學界的告知義務。”
他的眼中燃起鬥志:“至於實驗驗證……那不是我們現在能解決的。就像你說的,論文發表後,必然會引發國際同行的關注和跟進。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世界上那些擁有頂尖實驗條件的團隊,就會開始嘗試驗證你的預言。到時候,才是這項成果真正接受檢驗和綻放光彩的時刻!”
“王老師,我完全同意您的判斷。就按您說的辦!”林棟哲堅定地回答。
王教授看著林棟哲,語氣緩和下來,安慰道:“別灰心。開創性的工作,從來都不會一帆風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論文打磨到無懈可擊,然後,耐心等待,並主動去尋找機會。是金子,總會發光的,更何況你們這可能是……一座鑽石礦。”
他最後對著林棟哲交代道:“你要做好準備,這可能會是一場持久戰,審稿過程絕不會一帆風順,後續可能會有大量的修改和補充工作。但無論如何,你們己經完成了一項極其出色的工作,這是誰也否定不了的!”
林棟哲立刻挺首了腰板應道:“是,王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