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己過，元宵未至。
一個尋常的夜晚，窗外月色朦朧。林武峰比平時回來得稍晚一些。
吃過晚飯，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而是對正在收拾碗筷的宋瑩和在自己房間看書的林棟哲說：“宋瑩，棟哲，一會兒到客廳來一下，有點事想和你們商量。”
三人圍坐在客廳的茶几旁，林棟哲和宋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林武峰用如此正式的口吻召開“家庭會議”，是極少有的事。
宋瑩給父子二人泡了杯茶，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林武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後開門見山：
“今天，部裡的主要領導找我談了一次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妻子和兒子，“內容是關於我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宋瑩和林棟哲都屏息凝神，眼中帶著詢問。
“因為呂州壓縮機廠這幾年的改革成效和發展成績，得到了上面的肯定。”林武峰的語氣帶著謙遜，“中央有關部委，正在物色一批既有地方企業實踐經驗，又懂技術、敢於改革的幹部，充實到一些關鍵崗位上去。組織上……初步考慮，今年適當的時候，調我到京都，進入機械電子工業部，可能負責裝備工業司或科技司的相關工作。”
訊息來得突然，但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林武峰的能力和成績有目共睹，去年更是以國企改革干將的身份獲得五一勞動獎章，進入更核心的崗位是遲早的事。
“進京？機械工業部？”宋瑩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驚喜和自豪的笑容，“武峰！這是大好事啊！是要對你重用啊！”
對她而言，丈夫的事業能更上一層樓，進入國家部委，無疑是天大喜事。
林棟哲也為父親感到高興，但他立刻想到了更深遠的問題。他問：“爸，這是好事。那……媽怎麼辦？她的店怎麼辦？我們全家都搬去京都嗎？”
林武峰臉上的喜色收斂了些，語氣帶著歉意：“這就是今天要和你們商量的問題。我如果進京工作，棟哲你明年也確定要去美國留學，呂州就剩你媽一個人。所以她肯定得跟我們一起去京都，相互有個照應。”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起來：“但問題就出在你媽的店”
“宋瑩，棟哲，你們可能不太清楚，近幾年，隨著價格雙軌制的實行，經濟搞活的同時，也出現了一些問題，比如‘倒爺’橫行，特別是涉及一些領導幹部親屬利用職權經商的問題，社會反響比較強烈。國家對領導幹部及其家屬經商辦企業的問題，管得越來越嚴，出臺了一系列規定。”
林武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最關鍵的一份檔案，是1985年釋出的《國務院關於禁止領導幹部的子女、配偶經商的決定》。”
他詳細解釋道：“這份檔案明確規定，縣、團級以上領導幹部的配偶、子女，‘不得從事流通領域的經營活動；不得到外資、中外合資企業任職’。‘宋小姐的店’，做的是服裝零售，屬於典型的‘流通領域經營活動’。”
林武峰聲音充滿無奈，繼續道：“本來這家店，是在政策出臺前就開的，屬於歷史遺留問題，也算是個特例。但是如今我要調任新崗位，很多眼睛都會盯著。在當前的形勢下，己經變得非常敏感，甚至可以說是……一個不容忽視的‘隱患’。繼續經營下去，不僅會帶來不必要的非議和風險，也可能成為別人攻擊的口實。組織上在談話時，雖然沒明說，但也委婉地提示了要注意‘家屬從業情況’。”
客廳裡一片寂靜。宋瑩臉上的笑容消失，林棟哲默默消化著這個資訊，他理解這其中的政策敏感性和父親的處境。
宋瑩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
“宋小姐的店”不僅僅是日進斗金的營生，更是她一手一腳、傾注了無數心血打拼出來的事業，是她從棉紡廠女工到獨立女性蛻變的最好證明。
她想起開店裝修時的辛苦，想起火爆開業時的激動，想起數錢數到手軟時的成就感……一股強烈的不捨和酸楚湧上心。
林武峰看著妻子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充滿了愧疚。他伸出手，覆蓋在宋瑩手背上，那隻手有些冰涼。
想當初宋瑩提出想開店時，他是全力支援，為她找鋪面，跑裝修，為她生意紅火而驕傲。如今，卻要因他終結這份事業，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背信棄義的人。
“宋瑩……”林武峰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愧疚，
許久，宋瑩終於抬起頭。她眼圈有些發紅，但眼神卻異常清澈。她反手握住丈夫的手，用力捏了捏，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武峰，”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你別說了，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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