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日，下午兩點，平澤。
雙龍汽車的主廠房，比林棟哲想象的要大得多。
巨大的沖壓車間裡，幾臺重型沖壓機靜靜佇立，像沉睡的巨獸。傳送帶上空無一物，只有灰塵在午後的陽光裡緩緩浮動。總裝線的末端，幾輛半成品的穆索SUV停在半空，車身佈滿薄薄的灰，像被時間遺忘的標本。
整個車間，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陪同參觀的是雙龍的生產本部長，一個五十多歲的韓國男人，姓李。他的英語不太好，一路基本都是沉默，只有在介紹關鍵裝置時，才會用簡單的詞句說幾句。
“這條線……1992年建成。可以年產……十萬輛。”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林棟哲點點頭，沒有說話。
陳振華跟在後面，眼睛一刻不停地在各種裝置上掃過。他時不時蹲下，用手摸摸傳送帶的鏈條，試試鬆緊度。或者趴在控制櫃上看看銘牌，眯著眼睛辨認那些韓文和英文的引數說明。跟在他身後的幾個技術人員，拿著筆記本飛快地記錄著什麼，時不時交換幾句簡短的討論。
走到總裝線末端時，陳振華突然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幾輛半成品的穆索，眼睛亮得驚人。
“林總。”
他叫住林棟哲，指著其中一輛車。
“您看這個。”
林棟哲走過去。
陳振華指著車身上的一處焊接點。
“這個焊點，均勻，光滑，沒有飛濺。這是機器人焊接的，而且機器人很高階，精度在毫米級。”
他又指著旁邊一輛車。
“這輛，焊點有點毛糙，是人工補焊的。說明這條線的自動化程度很高，但在關鍵工位上還是保留了人工，可能是一些需要經驗判斷的地方。”
他蹲下，敲了敲車架的某個部位，仔細聽了聽迴音。
“高強度鋼。雙龍自己研發的配方。這玩意兒，國內現在做不出來。咱們的鋼材強度不夠，做這種承重結構，得加厚，加厚就增重，增重就費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林總，這三億八，花得太值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林棟哲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轉身，看著這座巨大的、空曠的、沉睡的工廠。
陽光從高高的天窗傾瀉下來，在生鏽的傳送帶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那是工業的味道，是時間凝固的味道。
遠處，幾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工人站在角落裡，遠遠地看著他們。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靠近。他們就那樣站著，像一群沉默的雕像，眼神里帶著好奇、懷疑，還有一絲隱約的、不敢表露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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