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春節，呂州，西道鋒味總店。
除夕前兩天，巷子裡己經熱鬧起來了。紅燈籠掛了一路，在風裡晃著，把青石板路映得發紅。孩子們在巷口放炮，噼裡啪啦的，年味就從這些聲響裡冒出來，一絲一絲的，鑽進每一條弄堂。
金正鋒的店在巷子中段，木門木窗，門口掛著塊招牌，“西道鋒味”西個字是找人題的行書，看著挺有派頭。
正門貼著一副紅紙對聯，上聯“烹三鮮盡顯人間煙火”，下聯“調五味細品歲月悠長”，橫批“年味正濃”。對聯是臘月二十三貼的，紅紙還新著，墨跡也還亮著。
店裡這會兒正忙。
後廚灶上燉著東坡肘子，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了半條巷子。金正鋒繫著圍裙，在灶臺前轉來轉去，胖乎乎的臉上油光光的，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他手裡拿著長柄勺，不時掀開鍋蓋看看火候，又蓋上，又掀開，像在照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鋒哥，好了沒有？”
侯亮平從外面探進頭來，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比大學時候胖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還是那麼亮，轉起來帶著股機靈勁兒。
“快了快了，別催。今天店裡員工放假，你幫忙把桌子收拾一下，碗筷擺好。”
金正鋒頭也不回，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夾著鍋鏟翻炒的聲響。他手底下沒停，又往鍋里加了一勺高湯。
侯亮平出來，在大廳擺桌子。碗筷杯碟，一樣一樣碼好，擺得整整齊齊。桌子是那種老式八仙桌，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他擺完碗筷，又看了看，把左邊那個杯子往右挪了半寸，才滿意地點點頭。
陳海跟在他後面進來，穿著一件灰色的棉服，比侯亮平壯實些，臉上帶著笑，慢悠悠地坐下來。他往椅背上一靠，長腿伸到桌子底下，整個人放鬆得像在自己家。
“猴子，你都處級幹部了還幹這活？”
侯亮平白他一眼。
“處級幹部怎麼了？處級幹部也得吃飯。在鋒哥這兒，我就是個打雜的，什麼級別都不好使。”
陳海被逗笑了。
“那倒是。在咱們鋒哥這兒，什麼級都不好使。他可不認什麼處長不處長的。”
金正鋒端著一盤菜出來，往桌上一放。
“嚐嚐這個。新菜，水晶餚肉，我研究了三個月。”
盤子裡的餚肉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晶瑩透亮，能看見裡面嵌著的瘦肉絲，一絲一絲的，像刻出來的。上面撒了幾粒枸杞，紅白相間，看著就精緻。
侯亮平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眯起來。
“嗯，好！鋒哥，你這手藝，真該開遍全國。我吃過那麼多館子，沒一家比得上你這個。”
陳海也夾了一筷子。
“開遍全國？那得累死他。咱們以後上哪兒吃去？”
金正鋒笑呵呵地說。
“誒，沒錯，開遍全國就算了。就呂州這三家店我都忙不過來，天天晚上十一二點才收工。再開，我這條命就搭進去了。”
他轉身又回後廚去了，圍裙帶子在身後一晃一晃。
侯亮平和陳海坐著喝茶。茶是龍井，金正鋒自己喝的，給同學也泡上了。茶葉在杯子裡舒展開來，清清亮亮的，一芽一葉，立在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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