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林星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嘴唇哆嗦著,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換了隔離衣,戴了口罩和帽子,跟著楊峻齊上了樓。
孩子躺在病床上,臉色紅潤,呼吸平穩而有力,被子蓋到胸口,小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心電監護儀還開著,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
陳林星站在床邊,看著兒子的臉,那隻手懸在半空中,手指在發抖,他還是不敢碰,怕自己一碰就會發現這是一場夢。
孩子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的睫毛顫了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夢裡輕輕喚了他一聲,慢慢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亮亮的,黑葡萄一樣,清澈得能映出整個世界。
他看見床邊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戴著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紅紅的、佈滿血絲的眼睛。
“爸爸!”
他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他從被子裡伸出兩隻手,小小的手指張開著,朝他伸過去,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兩排整齊的小白牙。
“爸爸!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陳林星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只有眼淚在無聲地、洶湧地往外湧。
孩子見父親沒有回答,接著說,“橙子姐姐說,你們很辛苦掙錢,都努力工作,都沒時間給寶寶打電話!”
陳林星再也忍不住了。
他撲到床邊,把孩子緊緊地抱進懷裡,臉埋在孩子小小的肩窩裡,終於哭出了聲。
“爸爸來接你了。”他的聲音悶在孩子的小肩膀上,“爸爸來接你回家了。”
孩子被抱得有些緊,但他沒有掙扎。他伸出小手,在爸爸的背上輕輕拍了拍,像平時大人哄他那樣,一下,一下,又一下。
嘴巴還在安慰爸爸,“不哭不哭,眼淚是珍珠,寶寶很好,現在很舒服,爸爸不要擔心。”
監護室裡的陳程轉過臉去,假裝在看監護儀上的數字,但她的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走廊裡,李穎沒有進監護室。
她坐在長椅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雙穿了很久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鞋面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汙漬。
她聽見監護室的門開了又關了,聽見了那一聲“爸爸”,聽見了那一聲清脆的、亮亮的、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從肩膀到手指,從手指到指尖,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
她沒有進去。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臉進去,不知道自己進去之後該說什麼。
媽媽來了,媽媽來接你了?可是把他扔在陌生人懷裡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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