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滿江的書房只開了一盞檯燈,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檔案——全是石紅杏簽過字的。小金庫設立的檔案、五億棚改資金的批條、47億交易的流程單、資金排程的指令……密密麻麻,每一頁的落款處,都是那個熟悉的簽名:石紅杏。
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陰晴不定。
林滿江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煙。
紅杏啊紅杏,你跟了我二十多年,應該明白我的難處。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檔案上那些“石紅杏”的簽名上。每一個字他都熟悉,那是他看著她練出來的——當年在礦機廠,他告訴她,簽名要寫得大氣、有力,才配得上將來要擔的責任。她練了整整三個月,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像她做人一樣。
太認真了,太聽話了,太……容易犧牲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
京州光明新區出了事,輿論炸了,上面震怒,必須有人出來擔責。
王平安那個蠢貨跑了,齊本安那個一根筋的,上任沒幾天就揪著47億不放,國資委、紀委的人天天在中福蹲著,像一群聞到腥味的貓。
林滿江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框。
必須有人死。
不是真的死,是政治生命意義上的死。是背鍋,是擔責,是所有線索的終點。
他的目光落回桌上那摞檔案上。所有的字都是石紅杏籤的——這是事實,也是他這些年刻意為之的事實。重要的事,敏感的事,見不得光的事,他都讓紅杏去辦,讓她簽字,讓她經手。不是不信任別人,是紅杏最聽話。
林滿江的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笑意,說不清是得意還是苦澀。
二十多年了。從礦機廠的車間,到京州中福的辦公室。他提拔她,重用她,護著她,也……利用著她。她崇拜他,怕他,對他唯命是從。他給她的每一分信任,都變成了今天可以收回的籌碼。
紅杏,你別怪我。這個位置,坐上來了,就不能掉下去。掉下去,就是萬丈深淵。
他想起當年師傅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話:“滿江,你是大師兄,紅杏他們幾個,你要多照顧。”他點頭,承諾,這些年也確實照顧了——給她高位,給她權力,給她風光。
但師傅沒教我,到了生死關頭,該怎麼選。
他回到辦公桌前,重新坐下。翻開那份明天要在調查組面前呈交的情況說明,上面己經擬好了對石紅杏的定性:
“獨斷專行、濫用職權、私自設立小金庫、違規排程棚改資金……”
每一個字,都是他親自審定的。
有了這些,我就是被矇蔽的好領導。我最多擔個“失察”的責任,批評教育,甚至可能只是誡勉談話。47億的事,傅長明的事,利益鏈的事,都查不到我頭上。線索,就在這裡斷了。
他拿起筆,在那份檔案上又加了一行字:
“石紅杏同志長期把持京州中福財務大權,重大事項不請示、不彙報,個人凌駕於組織之上……”
寫到這裡,他的手頓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