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檢站的車剛在廠門口停穩,趙建邦就迎了出去。副駕駛門一開,下來三個穿深藍制服的男人,領頭的姓周,西十來歲,腰間掛著一摞資料夾,目光掃過廠區堆著的砂石料時,眉頭幾乎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周科長,您親自來了。”趙建邦弓著腰遞煙,笑道,“這大熱天的,其實您打個電話,我過去領檢查單就行。”
周科長沒接煙,擺手:“趙總別客氣,程式要走。配合一下,帶我們看看現場。”
一行人進了廠區。趙建邦嘴上說著“您隨意看”,手心卻開始發潮。他太清楚了,堆料區的地面硬化偷了工,環保除塵裝置買了三臺只裝了半套,消防通道寬度差了西十公分,更別說那些臨時工幹了半年都沒簽合同。這些毛病單拎出來都不大,可扎到一塊兒,夠他喝一壺的。
走完一圈回到辦公室,周科長坐在沙發上翻開檢查記錄本,一條一條念:“砂石料露天堆放無抑塵措施,消防栓水壓不足,臨時用電線路老化……”每念一條,趙建邦的心就往下沉一截。
趙建邦笑著湊近,給周科長的茶杯續上水:“周科,您說得對,這些問題我馬上整改,回頭就安排人弄。您大老遠跑一趟辛苦,這樣——”他側著身,從抽屜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厚,但鼓鼓囊囊,順著桌面無聲地推過去,“一點心意,兄弟們買包煙抽。您高抬貴手,給個三天寬限,我一準整改到位。”
周科長抬眼看了信封,又看了看趙建邦的臉,沒碰,手指把信封推回原處,力道不大,但很堅決:“趙總,你這是幹什麼?快收起來。”
“周科,真不是別的意思,就是看大家大熱天跑一趟不容易……”趙建邦壓著聲音,臉上笑紋更深了,又往前推了推信封,“您放心,這都是老規矩了,我心裡有數,不會給您添麻煩。”
“什麼老規矩?”周科長眉頭擰起來,聲音不高但透著不耐煩,“我說了,收起來。你信不信你再推一下,我今天這張單子上就不止這五條了?趙總,我勸你別搞這些名堂。”
旁邊做記錄的小年輕抬頭看了趙建邦一眼,眼神沒什麼溫度,筆尖在紙上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周科,剛才倉庫後面那堆廢料我還沒記。”
周科長頭也不回:“先不急,讓他把眼前這個先收了。”
趙建邦臉上的笑僵在嘴角,手懸在信封上方進退兩難。他把信封慢慢抽回來,塞回抽屜裡,手心己經開始冒汗。這跟以往不一樣,以前只要信封遞出去,對方哪怕嘴裡說著“別這樣”,推搡兩下最後也會揣進兜,然後檢查單上少寫兩三條,走個過場。今天這架勢,是動真格了?
他定了定神,坐回沙發上,換了一副“咱們是自己人”的語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試探:“周科,那咱們說正經的。您今天這查法,是上面有專項任務還是怎麼著?要是例行檢查,不至於這麼細吧?”
周科長手上的筆沒停,低頭翻了一頁記錄:“上面要求專項整治,所有企業一視同仁。”
“專項整治我也理解。”趙建邦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更低了些,“不過周科,您可能不知道——省委丁義珍書記跟我家裡是親戚,親的。平時我這邊的事兒,丁書記多少都會照應一下。您看今天這查得這麼細,萬一回頭丁書記問起來,大家臉上都不太好看,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說完這話,眼睛緊緊盯著周科長的表情。
周科長的筆尖確實停了一下,但沒有抬頭,過了兩三秒才開口:“趙總,你跟誰是親戚,那是你的私事。我今天是帶著任務來的,活幹不完回去沒法交代。”
“交代的事好辦。”趙建邦立刻介面,笑著又從抽屜裡摸出一條軟中華放在茶几角上,“周科,您放心,我心裡有數。改肯定改,就是別趕這麼急,咱們慢慢來。回頭我讓我妹夫跟你們局裡陳局打個招呼,這事兒不就悄悄過去了嘛。您幫個忙,我肯定記著。”
周科長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看了一眼那條煙,又看了一眼趙建邦,語氣比剛才鬆動了一絲:“你妹夫是?”
“我妹夫也在體制內,以前是咱們光明區的區委書記,現在高升了,他以前經常跟你們陳局一起過飯。”趙建邦見對方接了這個話茬,心裡鬆了半口氣,趕緊把煙又往前推了推,“您放心,我說話算話。今天您通融一下,單子上少寫兩條,我三天內保證把面上的東西弄利索,不讓你難做。”
周科長靠在沙發背上,拇指和食指捻著筆帽轉了一圈,似乎在衡量什麼。過了片刻,他站起來,合上記錄本:“趙總,今天先到這兒吧。整改要求我留一份給你,你抓緊落實——特別是消防水壓和那個臨時線路,三天內必須弄完,下週我們還會安排人來看。”
他說著,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和煙,沒拿,也沒再說拒絕的話,只是擺了下手:“收起來,別擺這兒。下週我同事來的時候,你把這些東西都弄好,比什麼都強。”
趙建邦連忙點頭:“明白明白,周科您放心,我肯定弄利索。”
他點頭哈腰把周科長一行人送上車,目送白色執法車駛出廠門,心裡那塊石頭算是暫時落了地。他暗自琢磨:信封雖沒收,但對方接了話茬,鬆了口風,說明這個關係還是起了作用。只要週末之前把表面那幾樣一弄,下週再來人走個過場,應該就能糊弄過去。
當天晚上,周科長回了局裡就把情況如實彙報了。局裡分管副局長聽完彙報後沉默了幾秒,給祁同偉打電話彙報。
但是收到的回饋是,丁書記不管這事,放心幹。
短短一句話,斷了趙建邦所有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