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無論如何都已經算是深冬時節。
劉阿乘與劉吉利在江乘醒過來,天已經大亮,卻並沒有直接回營地的意思……一來是現在營地裡已經算是人心安定,有劉大個負責鎮壓治安和分糧就足夠了,便是有一些為難的事情也不差這一會功夫;二來,卻是兩人有了點錢糧傍身後也有提升生活質量的需求。
不說別的,隔三差五往建康城裡擔著柴走路,麻??總得找王阿公換雙新的吧?
夏天秋天可以下河洗澡,冬天得燒熱水吧?雖說營地那裡不缺柴火,但也沒有擋風的牆啊,在窩棚擦擦身子跟在這邊認真洗一洗還是不一樣的。
甚至不洗澡都能接受,大冬天嘛,可得洗頭啊!
王猛扣捉著蝨子與桓溫共論天下大勢屬於這年頭的頂級美談,但人家是王猛好不好?你又是誰?
此外,隨著局勢的變化,現在劉乘又起了一個新的心思,而他又需要先說服劉吉利,正好藉著洗頭的機會。
「請任公回去?」為了不打溼衣服,劉吉利正光著膀子探著頭在那裡,聞言自然不解。「不是說等開春後官府發了種子再請他回去嗎?」
「此一時彼一時嘛。」劉乘拿著一塊蘸滿熱水的麻布,一邊在對方頭上擰一邊含笑解釋道。
「我知道你什麼意思……」劉吉利明顯還是有些不悅。「現在讓任公一家回去,過冬的錢糧是夠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當初是怎麼跟我說的?你說若是咱們兩人攏住了那千把人,就能把人望養起來,現在弄到一半讓他回去,人望是他的還是我們的?這不是錢糧的事情,是咱倆說好了要養望!」
「我有幾個道理。」劉乘將麻布在熱水中蕩洗乾淨,然後又去尋皂角。「你要不要聽?」
劉吉利依舊低著頭在那裡,只嘆了口氣:「你總有道理……可是阿乘,你不要總是得寸進尺。」
「若是道理是對的,得寸進尺又何妨?」劉乘摸著泡發的皂角已經軟爛,便趕緊用手捏成糊糊。「我先問吉利兄,咱們現在沒拿到人望嗎?是天師道的人不曉得是咱們倆的功勞,還是營地裡的人不曉得?若沒有因為這事得了人望,當初天師道那裡咱們都未必搭得上。還有那錢典計,固然是被我們拿捏,但又何嘗不是被我們身後千把人要餓死的事情給嚇到?連他都曉得咱們的厲害。」
「可名望這種東西哪有嫌少的?」劉吉利忍不住抬起頭辯駁道。「我說實話,若是這事能傳到劉阿幹父子那裡,讓他們也服氣,我就認了,早一些讓任公回去也無妨。」
「這就要說道第二個道理了。」劉阿乘轉身按住對方腦袋,將摻了皂角糊的水小心抹到對方頭髮裡。「吉利兄,劉阿幹父子服氣算服氣,那任公父子服氣難道不是對咱們的服氣?而且事到如今,到底是讓任公父子對我們服氣效用更大,還是讓劉阿幹父子服氣的效用更大些?」
「為什麼不能都要?」劉吉利低著頭閉著眼都不耽誤他立即駁斥。「咱們願意給劉虎子遞虎皮已經算是對得起天地良心了,他整日就知道在屯鎮里拉弓射箭的……要我說,若是知道兒子有了前程,劉任公都未必願意回咱們那裡了。」
「因為不值得。」劉阿乘忽略了後面一大句的怨言,直接揚聲打斷了對方。
「什麼不值得?」劉吉利語氣軟了下來。
「全都要不值得,這就像做生意……」劉乘恢復了之前的笑意。「吉利兄,之前一個半月,咱們把事情做成了,名望在江乘。天師道。高屯將這裡其實已經有了,往後一兩個月,做同樣的事情,賺的人望就沒那麼多了,沒必要繼續吊著。把營地交還給任公,咱們可以騰出心思來,認認真真想著如何跟謝氏搭梯子……對不對?若是把謝東山哄好了,咱們說不得直接去做官了,而到時候就像你說的,劉任公因為兒子有了前途不願意回去又怎麼辦?昨日謝東山講《毛詩》,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咱們現在要考慮的是把營地的事情做的有始有終,咱們若有了前途,營地的事情還得是劉任公來做才行,不要本末倒置了。」
劉吉利慾言又止,卻只是自己將頭抵入盆地,用熱水洗盪。
「此外還有一個事情,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留意。」劉阿乘繼續拿起麻布,最後問到。「江乘這裡其實不好過,而且越來越不好過。」
劉吉利依舊報之以沉默。
劉阿乘見狀也沒有繼續說什麼,只是先幫對方洗好頭,然後早就洗好的他自己則轉身換上一套早就預備好的新買上單衣,再套上自己從那套衣服,便出門尋了個長條凳子,披頭散髮的坐到牆根下去曬太陽了……可不敢現在上路的,頭髮那麼長,這年頭又沒有吹風機,這要大冬天溼漉漉的上路,說不得就會落下什麼病根。
當然,也就是劉阿乘這麼矯情,像劉虎子甚至劉吉利素來都是仗著自己年輕亂來的,劉虎子其實早上也起來洗頭了,因為皂角就是劉阿乘他們從錢典計那裡順來的,但人家洗完頭就去射箭了,跟後世網癮少年沒啥兩樣。
至於劉吉利,這不,劉阿乘自坐在土牆前曬著太陽與劉虎子大姐說話,問問糧價什麼的,那邊那廝就不知道何時消失不見了……也不曉得去幹什麼。
而過了好一陣子,頭髮曬得差不多了,裹起絳色幘巾想回去了,人竟然還沒有回來,無奈何下,劉阿乘只能去找。
坦誠說,江乘確實不好過,這一點從當地的衛生情況就能看出來……入冬前那幾日劉阿乘就來過這地方,當時雖然因為劉姓宗親的湧入顯得亂糟糟的,但道路還算整潔,也沒什麼異味。
這才一個多月,就已經髒亂到不成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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