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過來說,只要按時到場參戰,那大家就是自己人。
語氣很嚴厲,很容易讓這些塢堡主們應激,但是不要緊。
事到如今,劉乘倒真想看看,這些從桓溫入關開始,就跟氐人主體政權脫離了聯絡的渭北東側塢堡主們,到底有沒有那個能力隔著涇水。渭水,並且冒著桓溫和自己的兵鋒,在一日夜內完成內部串聯和對氐人的互信聯絡,然後宰了王猛,制定出一個可用的軍事計劃,完成反撲!
圖什麼?
你們一群被氐人壓制的關中本土牆頭草,為什麼要這麼幹啊?
跟王師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廿八日,連黃河都過了的薛強拿出了過河卒子的氣勢,第一個率部渡涇河,隨即,渭北聯軍終於不敢遲疑,一起渡河。然後他們耍了個小滑頭,沒有往西走,反而在涇渭分明的涇渭之間的狹地裡往東走了一點安營紮寨。
好聽點,這就三面背水,防止氐人夜襲。
難聽點,叫做等明日王師渡河,親眼看到王師過來了,所謂觀望到最後一刻,他們才會跟上。劉乘沒有再計較這些,因為此時他已經按照之前的約定,正式將部隊託管給了薛珍。換言之,桓溫那邊是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不知道,但他這裡乾脆是手已經鬆開弓弦了。
桓溫的軍事行動不是什麼秘密,他想要渡霸水,想要長安,同時擔心傷亡,想要藉助關中群豪的力量……這種遲疑和表態始終就擺在眼前。
氐人們當然會有資訊渠道。
而當渭北掀起波浪,並且意識到桓溫真要過來以後,局勢其實更艱難的氐人自然也需要做出更艱難的決定。
決定很容易下,也早就下了,他們不會放棄勝利的可能,但也必須做好轉移的準備。
換句話說,跟藍田之戰差不多,桓溫渡河的時候,奮力打一場,打贏了最好,打不贏就跑,跑到西面去……不過這一次,要跑的肯定不止是軍隊,還有他們的婦孺。族人。
而且這一次,很可能要放棄長安。
「說起來簡直可笑。」
傍晚時分,長安西南側的小城內,商議完明日的對策後,氐人的天子苻健,忽然舉杯朝自己弟弟苻雄說起了一件不合時宜的舊事。「就是今年夏天,我滅了杜洪。張據,從石安原那邊過來,正好是夏日草長,原野燦爛,又恰好聽到你和阿菁在那邊一戰而勝的軍報,就在那裡喊「美哉斯原』……其實心裡想的是,這些年北方太亂了,我也太累了,要是桓溫跟中原的王師一般好對付,我就學人家江左名士,來一個「終焉之志』,就賴在長安不動了……就讓阿雄。阿萇。阿生你們替我掃蕩關中。
「結果一轉眼到了這個地步,莫說掃蕩關中,長生(苻生)都沒了,咱們兄弟也要做好生離死別的準備。可見盛衰之道,實在是人力所不及,屬於天意難測。」
苻雄低頭補了一杯酒,然後繼續來看自己兄長:「其實中原那裡,王師也不差的,只是將領太孬,確實比不上桓溫。」
「是,是我小覷了天下人。」苻健幽幽感嘆。
「父皇其實沒有失措之舉。」苻萇也忍不住開口。「實在是咱們底子太薄了,沒撐住就是沒撐住……我看史書上說什麼「非戰之罪』,咱們這裡恰恰相反,就是戰而不勝,有什麼可哀嘆的呢?」「阿兄確實不必計較。」苻雄也改口安慰。「現在的情況,跟阿爺死後,咱們兵分三路入關時,難道差更多嗎?可那也不過是兩年前。」
「誠然如此。」苻健微微斂容。「不要看桓溫現在氣勢洶洶,也不要看慕容鮮卑赳赳昂然,當然也不要小瞧了姚襄跟涼州的張家……北方的局勢,遲早會再有變化。而既然要分別,我還是要叮囑你們,若我不存,你們一定要團結一心,在西面靜待天時,該退縮退縮,該服軟服軟,該起事起事,千萬不要計較那些虛妄之事。」
苻萇趕緊起身稱是……而座中許多人,都本能越過了苻萇看向了苻雄,他們知道,苻健本質上是希望自己這個威望卓著的弟弟能主動表態。
而苻雄沉默了片刻,並沒有直接說什麼,而是扭頭看向了身側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堅頭,不管明日勝負如何,你都要改性格了。以前我們要建立制度,遇到同族不法的時候,你去計較,我只會欣慰,但早在藍田之後,我們核心的部眾便損失慘重,不免要重新收攏人心,尤其是要倚重氐人親眷……這個時候,你要容忍他們,拉攏他們,隨著他們性格走,否則是沒法輔助你阿兄重新建立基業的。」
那名喚作堅頭的少年神色黯淡,只是避席向父親叩首,復又轉身向苻萇叩首,引得苻萇趕緊來抱。見到這一幕,苻健終於欣慰點頭。
一我是避席叩首的分割線
苻堅,字永固,小字堅頭,雄次子嫡屬。少善兵書,而多謀略,便弓馬,有政術,好施下士。一一《新齊書》。列傳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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