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孤帆遠影碧空盡
劉阿乘沒有著急去拯救孫盛,反正來都來了,那邊估計也不差這一晚上一白天的。
但也不能不做道歉,真把人關在那個船上的囚籠裡,吃喝拉撒的,便是有人照顧又如何?所以劉乘跟郗超一說,郗嘉賓無地自容之餘,唯一想到的補救就是趕緊聯絡一批人順流而下去送一送孫盛。
名士就要有名士的待遇。
這個事情別人不好做的,因為桓溫在上面看著呢。
但郗超真能做。
他是病人,他被吃了馬糞的相師詛咒了,那相師隱約還有藉機指斥嘲諷桓溫的意思,這個時候人家為了個人歉意,給孫盛點補償,桓溫那裡一個帖子說清楚就行。
甚至桓徵西都要心疼的。
實際上,郗超當即便寫了個軟弱無力的帖子給桓溫送了過去,乃是說明情況,請桓溫幫他組織人送一送在荊州廝混了二十三年的孫安國,不然劉阿乘這擅離職守把人關籠子裡扔那兒,真對不住人家。
順流而下,很快就到了,然後花幾天慢慢回來嘛。
桓溫第二日看了帖子如何計較不提,這邊劉阿乘遣郗家騎奴連夜去發配人後,多少還是決定留下來歇一晚上。
「上官一家你就這般放過了?」暮春時節的夜晚,望著掛在窗中的孤月,躺在舍內榻上的郗超略顯遲疑。
「你想要處置?」劉乘躺在在外面廊下的榻上,耳聽著周邊蟲鳴蛙叫,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不是,我現在這個樣子,既沒有精神也沒有力氣處置這個。」郗超幽幽以對。「我是好奇你,為何這般寬宏?」
「我寬宏不好嗎?」劉乘繼續來問。「還是你覺得我本來不會寬宏?」
「覺得你本來不會寬宏。」郗超繼續慢悠悠來言。「而且我本來還覺得我也不會寬宏,但我確實也沒生氣——只再一想,我到底是病著,就不曉得你是怎麼回事了?」
「可能是覺得馬上又要回到江左了,得提醒自己,不能再北流做派了。」劉乘想了一下,給出答覆。「但也可能是覺得自己馬上就要二十了,官爵也都要登堂入室,不好再做那些恣意的事情。」
「若不能做恣意之態,反而會被人以為不是風流名士了。」
「這倒也是。」
兩人沉默了片刻,過了一會,劉乘忽然又開口:「其實還是被你這場病嚇到了,覺得你活著就不錯了,後來又覺得你醒悟過來就足夠了————哪裡還要計較這麼多?若不是不懲處不足以威懾,我連那個相師都懶得計較。」
「是這個道理。」郗超喟然道。「病了這一場,更有感慨。人生看似悠悠,其實生老病死,俱皆無常;還要孝敬父母,養育兒女,關心妻子友人;更不要說吃喝睡眠,行路社交,也都免不了;偶爾讀一本書,觀一場風月,遇一場雨雪,也免不了有所心動;這個時候若再有個志向,哪有那麼多精神去管別的?」
「你這又太高瞻遠矚了些。」劉乘不以為然道。「那些所謂雜事,既然撞上來,你若不去盡心盡力處置,反而會繼續遺禍,甚至遺禍到子女友人————就好像這個事情一般,本質上是你爹做的孽,他迷信巫道,而按照佛門的說法,你身為几子,就要受他因果報應,從許長史到這個杜相師,將來肯定還有,一定要做好應對和準備。」
「誠然如此。」郗超沒有駁斥,反而接受了這個理論。「若將我父子想成一體,所謂父子報,事情反而清楚了————他佞於道,所以自然有江湖騙子紛紛過來尋我。可若這般說,你反而更要注意了!」
「我注意什麼?」劉乘難得詫異。
「石趙崩亂,你孤身南下,本質上是將自己與周遭切割的乾淨,所以這幾年,你哪有什麼因果?身邊寥寥幾人,先是你同宗劉任公那一支,然後是高氏,再就是我與桓公,連盧悚送你一套冬衣,你都能輕鬆還掉————可如今呢?三四年了,你身上的牽扯早不是當年那般簡單清楚了,千萬別事到臨頭沒有反應過來。」
郗超言語緩慢而清晰。
「你跟沈家結了姻親,得了人家那麼大莊園,那沈家刑家的事情你要不要管?他們祖上做的孽,與在吳興的威福要不要計較在你頭上?
「還有京口諸劉,你此番回去,再不濟也能支撐起彭城劉氏的門面,包括高世遠(高柔)家,諸家紛擾,要不要算你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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