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昱心中微動,緩緩搖頭。
「我也不怕丟臉,御龍,那日你在場,說給大家聽一聽。」桓溫努嘴示意。
「其實事情很簡單。」立在一側陰涼裡的劉乘言簡意賅。「當時是過年,四將軍趁著桓公酒後,請求代替周刺史都督益州。」
「他將國家與我的職責當成什麼餅子一般,非要分走一塊。」桓溫冷冷開口。「而且早在那日之前,他就喜歡私下做些無稽之事,我但凡治罪。批評。黜落了誰,他一定跑過去拉攏————道萬,你到底怎麼處置的武陵王,都準備軍械了,你難道還要放任他嗎?要我說,就好像我將老四送到建康一般,你直接讓他之國,送到荊州去,我還能讓你擔上什麼罵名不成?」
司馬昱大為心動,武陵王的事情他算是噁心壞了,但他這人到底內斂,依舊雲淡風輕,只是勉力來笑:「元子兄不曉得,不是我不願意,就像你說的,你都將穆子送來了,我也將兄弟送給你管教。任用,豈不更好?只是王彪之。王述都與我說,武陵王只是想打獵,讓我不要多心,我也覺得他最多也就是一時心中有了些想法,不至於真做出什麼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來。」
「你這話,有兩個天大錯處。」桓溫毫不遲疑來對。「道萬,武陵王既然已經整備軍械,便是動了念頭,一旦動念,那等到哪天遇到變故,比如你忽然重病一場,比如後年天子成婚想要增設或者罷免輔政,再比如北面再打敗仗,乃至於這幾年軍需緊張,萬一哪個妖人。逃兵衝擊建康,你放任他留你臥榻之側,豈不是授人以柄?」
司馬昱指了下劉乘:「御龍也是這般勸我,武陵王此時無妨,怕只怕萬一有變。」
「就是這個道理。」桓溫搖頭道。「御龍是打過仗的,知道人遇到機會那一瞬要是再起意念,便會出亂子————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丈夫生於世間,豈能鬱郁為人所制?你做了十一年的相王啊,既相且王,遇到這種事情,怎麼就不敢直接處置,而是要去問王述。王彪之的意見呢?便是問王述,我都能理解,他就在建康。可王彪之不是在會稽嗎?你難道專門等他回信?要是這些天你病倒了,然後武陵王發動了,到時候算誰的?」
司馬昱聽到這裡,情知劉乘必然將建康情形盡數與桓溫做過交代,而且此番他過來本就是因為這些糟心的事情要尋求援助,倒也懶得再遮掩態度,只是淡淡反問:「元子兄就能夠避免為人所制嗎?」
「那我就要自誇一句了。」桓溫昂然以對。「我受制於天時,受制於地理,受制於我本人之遲疑,偶爾有人想制我,卻都被我迎面破除了!道萬,習鑿齒可不是因為誇獎你而被我貶斥的,是他想以荊州士人領袖的身份來制我!實際上,這幾年真正稍微制我一二的,反而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只便是這人,今日也與我並至江心,推心肝置於彼腹中了。」
司馬昱也不問那人是誰的,反而微笑:「那就恭喜元子了。」
桓溫再三大笑。
「只是可惜,江左不比荊州,冠族林立,我總要顧忌他們的想法。」司馬昱繼續微笑來對。
「你執政十一年,並無什麼過錯,只是積威,都不能號令他們一二嗎?」桓溫反而斂容以對。
「沒辦法,我習慣了受制於人,關鍵是這些年有個人在上游,滅蜀伐關中,屢屢得勝,還動輒陳兵武昌,我受他頓挫,威望始終不能起來————」司馬昱微笑如常。「也難怪那些冠族孩視於我。」
「那這樣好了。」桓溫似乎是懶得推拉,又似乎是想先從這件事情上做出個態度來,乾脆來言。「我替你處置武陵王就是————生米做成熟飯,那些人又如何?」
「元子準備怎麼做?」司馬昱茫然一時。
「御龍。」桓溫直接開口。「我將高衡這幢淮上兵還給你,你能替相王分憂嗎?」
你便是什麼都不與我,我也能分憂啊!
劉乘無語至極,卻也只是學著人家司馬昱面色如常:「若有差錯,我就去當獵物,讓武陵王把我獵了。」
「道萬你看,這幢兵本是當初御龍從京口招募帶過去的,正好還給他,這樣,去處置武陵王的兵和人,都是京口出身,外面並不會震動。但真正懂道理的那些人卻都曉得,御龍也好,這幢兵也好,是從荊州回來的,是我替你做的了斷。」桓溫盯著司馬昱認真來看。「你點一下頭而已,就再也不用擔心武陵王的事情了,而且我也保證會好生待他們父子,就好像你替我照看穆子一樣。」
司馬昱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現在桓溫把這件事情的條件擺的那麼清楚,安排的那麼妥當,他如何不受?便是他現在已經徹底相信自家那個兄長是要打野豬,可為了接下來談判與合盟的順利進行,此事也要答應的。
於是乎,其人緩緩頷首:「元子兄一定要替我保證好他們父子幾人的安全。」
「聽見沒有,千萬不要出差錯!」桓溫見狀,心下大喜,卻面色凜然,只冷冷朝劉乘點了下手指。
劉乘也只是點了下頭,繼續束手而立,裝的好像什麼專業人士一般。
武陵王屁都不是,但是雙方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一致後,江心洲上這幾人卻都釋然輕鬆起來,因為這代表了雙方都有坦誠合作的意圖,接下來的局勢豁然開朗。
我是豁然開朗的分割線永和十一年,桓徵西與會稽王會於牛渚江心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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