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小草(完)
聞得劉乘質問,艙內那兩人都不吭聲。
王彪之是不適應這種質問,雙方身份。門第。年齡到底有差異,哪怕劉乘已經顯露出了一些政治能力與實力,他也不可能適應這種居高臨下的質問;而謝安是在躲閃,他不敢應聲,要是應了聲,他都能想像的到,日後遇到什麼關鍵時刻,劉乘肯定一擼袖子,指著他鼻子來問—謝安石,你忘了鏡湖舟中的承諾了嗎?
更不要說,這倆人心知肚明,他們的國事跟劉乘的國事未必是一回事。
倒還是之前一直認真聽這三人說話,悶了半日的王羲之,此時聞言,反而有些感慨之態,當場來對:「御龍有此慮,也屬尋常————咱們內裡就是不夠團結,若是大家都能一體,國事家事能一舉而得,又何須有此慮呢?御龍,你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常事,並以為正是因為如此,大家才不能為國事盡力————可要我說,恰恰是不夠!」
那可不是嘛,要是全天下是一家,自然是家國一體了,就好像人家姚襄現在在洛陽立個國,誰敢說人家不是家國一體?
只是咱大晉不是這麼小的國家啊,你王羲之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再大,又能大到什麼份上呢?能把安妙仙姑們也算進來嗎?
劉乘有心想笑一笑,卻又笑不出來。
因為他心知肚明,不管是桓溫建立一個新朝,還是說自己真有萬一的機會執掌朝政改造大晉,也不可能改造成什麼美麗新時代,能解決個南北問題已經是天地有靈人盡其力了,不還得是個家天下?政治稍微拉胯,不還得有安妙仙姑?
到時候說不得還會有人會回味和理想化這個隱隱有幾分貴族共和制影子的時代呢。
確實沒資格嘲諷王羲之的理想。
一念至此,其人反而嚴肅起來:「右軍所言極是,大家能團結起來,對外收復失地,甚至不指望對內打通士庶,便已經能使國家免去傾覆之危了,也足以告慰這舟中幾人的志向————但怕只怕,便是咱們這區區一舟之人,都也不能團結!」
「怎麼會呢?」王羲之感慨道。「若是這一舟之人都不能團結,那還搞什麼政治?不如現在跳下去省事————白虎,東山,你們說是不是?」
是你個鬼啊?這位阿兄你能不能不說話?
不光是謝安,連王彪之也開始覺得窩在船艙裡腳麻。
但經此一問,謝安石反而細細思索起了這個問題,若是什麼大而化之的公私國家門戶什麼的,誰敢應承?
可只是這船裡呢?劉御龍無外乎是要北伐,而王家無外乎是要防止滑落的太快,希望有人搭把手————自己既然要出仕,於外,難道還能不支援北伐嗎?於內,難道還能不拉著琅琊王氏一起防禦桓溫。制衡司馬昱嗎?
他甚至想著還要拉著太原王一起呢。
「右軍所言極是。」想到這裡,並且意識到,這的確是一個天時地利與人和的難得良機,謝安反而率先嘆氣。「若是咱們這般交情與親眷關係,都還不能同心戮力的話,這政治確實不要摻和的好,我也沒必要出山,因為什麼事都做不成。這樣好了,我可以做個承諾,但僅限於這兩句承諾————御龍,你要北伐做祖逖,我可以向你保證,絕不會做掣肘之人,且只要有機會,總會盡力助你,但僅限於北伐,你不要指望著你在江左乾的那些破事也牽扯我。」
依舊立在船頭淋雪的劉乘倒是沒有太多詫異。
他剛剛那番話也是真情實意,如果連謝安這種能上歷史書的江左頂級政治家都沒有足夠的大局觀的話,那這個江左計程車族政治也確實沒意思,哪怕他已經漸漸遊刃有餘,也不如甩開單幹。
當然,這個單幹是指放棄對江左這群人最後一絲團結的努力,將江左政治徹底視為一種可以無底線利用的物件,並在獲取一定可能性後徹底踹開,甚至一腳蹬爛。
而不是說立即要造反。
劉乘在那裡稍得寬慰,而船艙裡的謝安一句話說完,復又看向王彪之,言辭懇切:「會稽,白虎公,我也敢保證,只要琅琊王氏沒有棄我們陳郡謝氏,那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扔下琅琊王氏不管的。」
王彪之終於嘆了口氣:「我也出仕數十年了,尤其是做了許多年的廷尉與尚書,你們兩人,一個才二十二三,一個隱居十幾年尚未出仕,如何便要反過來審判我?我王彪之這些年,凡事確實以門戶之事為重,可是在哪個職務的任上沒有盡職盡責?說到底,琅琊王氏再衰弱,那也是江左第一名門,冠族之冠,如何便要你們許諾扔不扔下琅琊王氏?要我說,只要你們也能以大局為重————」
「白虎!」就在這時,王羲之忽然揚聲打斷了自己弟弟的話。「一艘船裡,就咱們幾個人,天昏地暗,雪花紛飛,這個時候御龍和東山難得坦誠,你又在那裡裝什麼呢?非要擺那個架子?你算計來算計去,便是政治上勝我幹倍,難道這些年琅琊王氏不是在衰退?
當年王與馬共天下是不錯,可桓元子盡取上游,會稽王執政下游十二年,太原王氏都欺壓到我們頭上,陳郡謝氏眼看著也攔不住,難道他們侵佔的不是我們當初的權勢?怎麼還能不為子孫計較?」
王彪之措手不及,當場語塞,不光是被堵的,也的確有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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