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晉》第233章 草蟲鳴何悲(2)

作者:榴彈怕水·1個月前

「法師。」過了好一陣子,王亮恢復了一點清明,卻又在榻上盯著那送藥的和尚淚流不止。「我知道你是佛圖澄厲害的弟子,政治上的算計不比我差————我現在病成這個樣子,請你看在與我們都算是同鄉的份上,替我計較一下————好不好?」

那名相貌尋常的和尚,也就是因為王亮得病而被姚襄回洛陽途中專門薅過來的釋道安了,聞言幽幽一嘆:「這件事貧僧也算不清楚,因為這裡面有兩個秤砣,我不知道輕重————我問你,船隻很重要嗎?」

「最少最少值三千甲士的命,甚至值更多。」王亮強忍著喉嚨裡又痛又癢,艱難做答。

「那麼景茂對景國忠心耿耿嗎?有機會一定會去尋景國嗎?」釋道安繼續來問。

「若是連景茂都不願意尋大單于,攝頭羌眾便都是個笑話了。」王亮言辭愈發艱難。

「那最後就只有一個問題了。」釋道安拍了拍對方的後背,放任對方咳了出來才繼續問道。「王長史,放這個劉前軍早幾日入關,他的部眾能造成你們最核心六千精銳的陣亡嗎?」

王亮聞言徹底醒悟,或者說其實剛剛蔣幹說的時候他就已經醒悟,只是需要這麼一個信得過的聰明人給他說清楚而已。

而真說清楚了,卻還是那麼令人痛苦。

果然,其人聞言面目扭曲,涕淚交加,忽然又劇烈咳嗽,咳嗽了好久,方才收住,復又拽著釋道安的胳膊,幾乎是懇求一般奮力來問:「法師,法師,你給我說實話,我們大單于果然沒有天命嗎?」

他或許有天命,可我怎麼知道?!

釋道安見慣了風雨,真心懂政治的,當然曉得天命是要靠兵強馬壯人心制度等等一系列複雜事物所構建的,誰也說不好。可問題在於,作為一個和尚,安撫人心卻是他的基本工作,必要時當然可以說謊,尤其是對方還是個病人,說不得還會死,那就更需要安慰了。

「貧道說實話。」

一念至此,釋道安勉力相對。「我當日聽我師說過,姚家是有王氣的,但是未必應在老單于和大單于身上————我懷疑是景茂,或者是更下一代。」

王亮聞得此言,雙目明顯一亮,臉上的鼻涕都不再冒了。

而釋道安則低聲打著補丁:「王長史,你應該曉得,這話貧道沒法說,尤其是老單于和大單于當面的時候,更沒法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王亮心中狂呼,卻似乎因為絕望與病況選擇了第一時間相信這個他平時絕對不會相信的命數說法。

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但這一次,咳完之後,其人主動拿被子抹了臉,然後氣喘吁吁做出了請求:「請法師念在攝頭羌眾都是你鄉人的面子上,替我走一趟熒陽,答應劉前軍,並與景。景茂做聯絡,說明情勢————後面榻上小匣子裡,有當初大單于做平北將軍時刻下的長史官印。」

釋道安沒有理由拒絕,他本就要去接觸南面朝廷的重要人物,唯獨到底都是常山那邊出來的,其人取了官印後忍不住提醒:「王長史,你要好好養病,若是五日內死了,那就弄巧成拙了。」

「我拼了命也要活夠五日。」王亮說了一個明顯的病句。

釋道安哀嘆一聲,轉身出去了,而人一走,病榻上的王亮便咬住了被子,重新落淚,稍作冷靜,他便如何不曉得,釋道安是在安慰他呢?

另一邊,和尚外交非常有效果,釋道安當晚便於熒陽城內見到了已經休息充分,神采奕奕的劉乘。

撐走那些幕屬。門下少年的劉阿乘私下聽完對面和尚的講述,卻既沒有因為自己逼凌一個病人成功而沾沾自喜,也沒有因為終於見到了常態介入政治的北派僧人而且是傳說中佛圖澄弟子而好奇,反而看著那個官印莫名出神————他忽然想到了王猛和慕容垂,金刀計,金刀計,怪不得此計根本沒法破————假設,假設釋道安是自己收買的人,然後盜了官印出來,可已經捱了一頓打,餓了兩頓飯的姚萇難道敢不信?

也不知道王猛此番有沒有跟過來?慕容垂又在做什麼?

此番入汜水關,又要與多少英雄豪傑再會?自己在其中還是第六十三嗎?

我是擅長盜印的分割線初,佛圖澄與弟子釋道安語:「氐羌皆有王氣,然皆不應其老主,或有後化。」時道安修法不足,不以為然,後經喪亂,漸有所成,思及先師諸類言語,頗多應之,乃以為然。至永和末,其攜僧眾百餘人避禍邙山,復見姚襄兄弟,依然不得王氣,心大愕然。後襄以使詣太祖,終大悟,遂不再與人論氣。

一《搜神後記》。齊陶潛增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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