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場景猝不及防地出現,寧洵第一意識便是抗拒。
她馬上側頭避開了回憶起那絕望的一瞬,雙手交叉擋在低垂的頭前緊緊護著自己,心臟在胸腔急劇鼓動。
直到耳畔雨水沖刷的聲音越來越大,她彷彿再次置身其中。
正是元正十年的一個冬日,破天荒的下起了雨。
天寒地凍的,夜色又來得早,還是這樣的雨天,寧洵的燈籠生意並不好。於是她賣完了那暖炭簍,便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家。
才收好炭筐,她餘光看到河對岸隱隱有一個高大的人影在晃動。定睛一看,是牽著馬的陸信,他身影出眾,一襲白衣,正在岸邊徘徊。
寧洵知道是因為那封信,陸信跑來找她理論了。可是她不想見到他,她轉身就走,陸信馬上發現她的身影,趕忙追上來。
她心一急,忙抄舊道走上那獨木橋。待到她過橋後,卻聽聞轟然落水的聲音。那橋面本就是脆弱的柳木所制,陸信一人一馬上橋,自然未能承受其重,皆落入水裡。
等寧洵回頭時,他已經被衝下五六個店鋪之外遠。
寧洵連忙大喊救命,一邊拾起路邊長杆去救陸信。可陸信幾度沉浮,離她越來越遠。她救人心切,徑直跳入了水中。
她雖有些怕水,可她是會水的。在死生大事面前,她已然克服了恐懼,往陸信的方向游去。
只是克服了心裡的恐懼,未能克服身體的極限。
冬日水寒,雨水沖刷,又是黑夜,她整個人都快凍僵在河裡,眼睜睜地看著陸信越來越遠。河水淹沒了彼此的身影,覆上絕望的浪濤,斬斷了寧洵和陸信的未來。
後來她在瀘州醒來,大病了一場,等到恢復時,已經是第二年春天的事情了,而彼時她已經因為用藥過度,成了失去味覺的啞巴。
寧洵如同一條沒有方向的游魚,在團霧裡觀摩著她的走馬燈和各種塵封的記憶。
是她大限將至了嗎?
寧洵沉默地停下了在混沌中行走的步伐。
一時間腦袋嗡鳴,思緒凌亂不堪,哭聲笑聲風聲雨聲混雜入耳,在她身畔圍著繞圈作響不停。
幼弟陪著她在山崗滑坡的笑聲;母親在水中聲嘶力竭的吶喊;黑夜裡穿著玄色道袍的女子,笑意森然;陸信被河水吞沒的身影,冰冷徹骨……
——“求你了,洵洵。”突然間,一個陌生的聲音空靈地闖進來那一堆亂緒中,破除了一切的嘈雜,只餘他一人的悲慼。
是那個拿著木頭人偶的男子的聲音,穿過一切風雨,來到她耳邊。
寧洵轉頭正要探尋那聲音來源,卻腳下一空,突然整個人墜落無盡深淵。
急速墜落的失重感帶來令人噁心的眩暈,兩側閃回的家人說話聲、陸信遠逝的身影,遠處藏匿的人影、陸禮的逼迫,還有陳明潛的吻,亂七八糟的事情凝成巨石砸在寧洵胸膛上。
她胸中一股水聲翻湧,急急吐出一口藥汁,就那樣睜開了眼睛。
指尖輕動,似有溫熱,眼前是素色的紗簾,暖陽透過紗窗,灑落一室明黃的寧靜。
與她
對視的,是雙生得很好看的桃花眸。
眸光裡星光熠熠,染著淡淡的、不可置信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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