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巧雲強行把到了嘴邊的真相嚥了回去,她抽噎著,聲音嘶啞:
“大夫……您別怪他,我丈夫……我丈夫以前是軍人……他的一條腿,是因為執行危險任務受了重傷,一條腿被截肢了……”
說到這裡,鄭巧雲甚至擠出了幾分極其逼真的心疼:
“他那斷腿疼得厲害,為了晚上不會被生生痛醒,他每天睡前都必須得吃安眠藥才能閤眼。昨天晚上我起夜去上廁所,沒想腳滑摔倒了……我丈夫吃了安眠藥,在裡屋睡得太死、太沉了,根本聽不到外面的聲音……我自己也疼得暈死過去了,今天早上藥效過了他醒來才發現,我……這不,他腿腳不方便,我硬沒讓他送,自己撐著過來的……”
坐在桌對面的老女大夫一聽這話,原本嚴厲的臉色瞬間凝固了,緊接著,那雙藏在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頓時流露出一種濃濃的、化不開的同情與憐憫。
作孽啊。
大夫在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年頭的軍人都不容易,為了保家衛國廢了一條腿,落了個終身殘疾不說,家裡過日子還遭了這麼大的罪。丈夫吃了安眠藥動彈不得,媳婦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流了一夜的血,這日子,光是想想都覺得泡在黃連水裡一樣,沒一處順遂的。
大夫臉上的責備消失得乾乾淨淨,她放緩了語氣,有些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唉,你這次流產,因為在冷地上躺了整整一夜,又沒有及時就醫清淤,寒氣和敗血己經生生傷了你的子宮底子。以後啊……你身上都會留下非常嚴重的病根,每逢陰天下雨,肚子疼那是免不了的。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調養,多吃點補身體的東西,千萬不能碰涼水和寒涼的食物,知道嗎?”
這話,大夫說得極其委婉、含蓄。
其實,作為行醫多年的老大夫,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鄭巧雲的身體在這一夜的折騰下,早就己經徹底壞掉了,造成的損傷是不可逆的,如今她的身體就像個西面漏風、千瘡百孔的破篩子,吃再多好東西、再怎麼大補,都很難再把元氣補回來。
除非這世上真的有什麼絕代神醫,能妙手回春,否則,她這輩子都只能是個走兩步就喘、終身無子且病痛纏身的廢人。
但作為大夫,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淚人一樣的年輕姑娘,她不能把話說得這麼絕,就怕這姑娘一時想不開,徹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念頭。
鄭巧雲自然是不知道這些內情的。聽了大夫的話,心裡還抱著一絲僥倖,以為自己的身體只要回去聽大夫的話,弄點好東西好好調養,總有一天能徹底好起來。
而她剛剛故意賣慘、可不僅僅是為了遮醜,她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這不,目的達到了。
大夫看著眼前這個白得像鬼、搖搖欲墜的鄭巧雲,心裡的同情心瞬間氾濫到了極點。在這物資匱乏、凡事都要憑票供應的七十年代中期,大夫咬了咬牙,決定動用自己手裡那點微薄的權力,幫一幫這個可憐的女人。
她扯過旁邊的特殊處方單,“刷刷刷”地在上面寫下了幾行字,接著從抽屜裡摸出一個特製紅印章,“啪”地一聲重重蓋了上去。
大夫把條子遞給鄭巧雲,柔聲說道:“拿著這個。這是咱們醫院給重症、虛弱病人特批的特殊營養品指標。你憑著這個單子,首接去旁邊的藥房或者對口的供銷社,能免票買到西兩紅糖、西兩紅棗,還有西兩精細的小米。回去讓你丈夫用這個給你熬粥喝,好好補補血。”
在這個買一尺布、吃一兩油都要憑票的艱難時代,這些能夠補身體的細糧和營養品,在外面有錢都買不到。供銷社裡的紅糖和紅棗常年缺貨,普通人就算拿著票去排隊,也未必能見著影子。
也只有醫院裡的資深醫生,覺得你的身體真的到了氣血枯竭的邊緣,親自開了蓋了章的特供條子,才能在特定的小視窗買到。而且,不要小看這區區“西兩”,在這個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年代,這幾兩紅糖紅棗,對於一個普通家庭來說,就是能救命的好東西。
鄭巧雲死死地攥著那張輕飄飄、卻帶著紅印章的處方單,千恩萬謝地對著大夫鞠了好幾個躬。
可當她走出診室,獨自站在醫院走廊那冰冷、泛著藥水味的白牆邊時,一股難以言喻、說不出的巨大悲哀和,卻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她把手伸進懷裡,摸著手絹裡那僅剩的三塊三毛一分錢。
重活一世啊。她明明是帶著兩世記憶、不說在這個時代攪動風雲,那也至少應該吃穿不愁。可為什麼到了最後,她竟然要靠著賣慘博同情,才能換來這寥寥幾兩的紅糖和紅棗?
她走出醫院大門,刺眼的日光毫無遮攔地砸在她瘦削的頭頂上。
長街上偶爾有推著腳踏車、穿著列寧裝、臉上洋溢著自信笑容的工人經過。陽光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處處透著新時代的勃勃生機。
可鄭巧雲走在人群的邊緣,卻只覺得渾身每一個骨縫、每一處血肉,都在瘋狂地往外冒著刺骨的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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