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剛過晌午，秋陽掛在半空，沒半點暖意。
三大爺閻埠貴看準下午沒課，貓著腰從後門溜出了學校，一路小跑著趕回家。他抱起心愛的竹製釣竿和水桶，桶裡裝著昨兒個他好不容易從爛泥裡摳出來的半罐子蚯蚓，急火火地往什剎海趕。
這樣的早退對他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對閻埠貴而言，去什剎海下釣可不是什麼閒情逸致、陶冶情操，那是真真切切關係到閻家一家老小能不能見著葷腥的大事。哪怕只釣上一條兩指寬的小鯽魚，拿回家熬湯也能讓全家打打牙祭；要是運氣爆發掏著大魚，往黑市上一拎換成糧食，那可是能救命的。
自從前些日子家裡遭了賊，他摳搜半輩子攢下的底子被洗劫一空後，閻家的日子本就摳搜的日子就過得更加摳搜。
為了省口糧，閻埠貴立下了規矩，全家一天只吃兩頓，每頓飯那稀湯寡水能照出人影來，喝進肚裡沒走幾步路，便化作一泡尿就沒了。
閻埠貴本就瘦得跟乾柴棒似的，如今更是餓得面黃肌瘦，顴骨高高聳起，兩條腿走起路來打飄發軟。
氣喘吁吁地走在路上，他又想起了自己那輛被偷的腳踏車，哪怕過去了快三個月，心裡依然一抽一抽地生疼，天煞的賊子，他平日裡那麼低調，一看就是沒錢的，怎麼就盯上他家了？
秋風卷著岸邊黃枯的樹葉，蕭瑟地落在水面上。
什剎海沿岸此刻已經有不少人。
這荒年裡，抱著和閻埠貴一樣心思的人不在少數。
既有附近犯癮的釣魚佬，也有不少餓得眼珠子發綠、指望來湖邊摸點水產改善生活的難民。雖然全國乾旱，四九城也受了一些影響，什剎海的水位也下降了一些，但卻不影響釣魚。
眾人穿著單薄破舊的布衫，縮著脖子在岸邊一字排開。沒人有閒心聊天，畢竟說話也是耗體力的，空氣中瀰漫著死一般的壓抑與沉默。
閻埠貴找了個偏僻卻水深的出水口，輕車熟路地掛上蚯蚓，揚手將魚線甩進了微涼的湖水裡。
“老閻，又早退來下竿啦？”旁邊一個熟識的釣友小聲打趣道。
閻埠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乾裂的嘴唇抿得死緊，壓低聲音道：“瞎說啥呢，我是課上完了！再說了，這緊巴巴的日子，不來抓緊釣兩尾，家裡幾口子光喝水能活命？”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旁人，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水面上浮著的破木塞浮標。
閻埠貴餓得肚子一陣陣絞痛，腸胃“咕嚕嚕”亂響。可他硬是紋絲不動，透過渾濁的鏡片，定定注視著水面。
約莫過了一刻鐘，水面上的浮標突然輕輕晃動了一下。
閻埠貴渾身一激靈，眼裡的疲態瞬間一掃而空，死死按住了破竹竿。
緊接著，那浮標猛地往下一沉，又顫巍巍地浮了上來。
“有戲！”閻埠貴心頭狂喜，連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秒，那木塞浮標連半點遲疑都沒有，“嗖”地一下徹底沒入了漆黑沉悶的湖水深處。整根竹製釣竿被一股恐怖的蠻力繃得瞬間彎成了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大魚！肯定是大魚！！”
閻埠貴興奮得眼珠子幾乎要從眶裡蹦出來。
從那沉悶而巨大的拉扯力道來看，這絕對是一條少說七八斤、甚至十幾斤重的黑魚或者大青魚！
這要是拉上去，拿到黑市去換糧食，怎麼也能頂他們家半個月的口糧。
“給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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