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注意你的態度！怎麼跟陳老說話的！”李達康喝道，但語氣並不十分嚴厲，他同樣被孫連城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到了，也想聽聽他到底要說什麼。
“李書記，我今天就這個態度了！”孫連城豁出去了，他轉向李達康，又指向陳岩石。
“陳老，您口口聲聲為了老百姓好，要讓他們住新房。可您問過那些老百姓嗎？他們想不想現在拆？願不願意搬？搬到哪兒去？補償多少？新房在哪兒？什麼時候能住上？這些具體問題，您考慮過嗎？”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那個寫了一夜的筆記本，啪地拍在李達康的辦公桌上，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這是我今天上午，在安置點，跟一百二十七戶居民單獨聊過記下來的！超過八成的人，第一訴求是儘快安全回家！
他們怕管子炸，但也怕房子沒了！那是他們住了幾十年的家，再破也是家！裡面是他們的全部記憶和家當！只有不到兩成的人，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願意談談改造，但前提是公開、公平、透明，不能搞強拆，不能吃虧！”
“您知道他們最怕什麼嗎？”孫連城眼睛都紅了，瞪著陳岩石。
“他們最怕的，就是藉著安全隱患的由頭，搞突然襲擊式的拆遷！怕補償不到位，怕被趕走沒地方住，怕中了某些人的圈套，最後新房沒影子，老家也沒了！陳老，您是好心，我信。可您這好心，被有些人利用起來，那就是架在老百姓脖子上的刀！是逼他們籤城下之盟的籌碼！”
陳岩石被孫連城一連串的質問和激動的情緒搞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拄著柺杖的手有些抖，厲聲道：“孫連城！你這是什麼話！我是那種人嗎？我陳岩石一輩子為人民服務，我會害老百姓？我說拆遷，難道不是為了從根本上消除隱患，改善他們的生活？”
“可您的方法錯了！時機錯了！”孫連城毫不退縮。
“根本是要消除隱患，但不是隻有拆遷一條路！全面更換管線，系統性加固房屋，加強日常管理和應急保障，一樣可以消除隱患！而且更快，更首接，更能保住老百姓的家！
拆遷是最後的選擇，是必須在充分協商、保障權益、公開透明的前提下才能啟動的選項，而不是趁火打劫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但話語依舊犀利：“陳老，您退休了，可以理想化，可以只考慮‘應該怎麼樣’。
但我們這些在一線的人，要考慮‘能夠怎麼樣’，‘怎麼樣才能不出亂子’，‘怎麼樣才能真正對老百姓負責’！您現在輕飄飄一句順勢拆遷，知道我們要面對多少具體矛盾嗎？知道會激化多少對立情緒嗎？知道會給那些躲在後面、可能巴不得出事好趁機撈錢的人，送上多麼趁手的刀嗎？”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趁機撈錢！你這是汙衊！”陳岩石氣得站起來，柺杖頓地。
“是不是汙衊，查了才知道！”孫連城寸步不讓。
“但在這個時候，任何可能引發更大不穩定，可能讓老百姓覺得政府和中福是一夥兒逼他們走人的舉動，都是在玩火！都是在拿幾千人的安全和穩定當兒戲！
陳老，我尊敬您是前輩。但今天，在礦工新村這件事上，您的建議，我不敢苟同，也堅決反對！這不是為民請命，這是添亂！是不安好心！”
最後“不安好心”西個字，孫連城幾乎是吼出來的。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達康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和他印象中那個有些軟塌塌，遇事愛和稀泥的孫連城截然不同的漢子，心中震撼莫名。陳岩石則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孫連城，半晌說不出話來。
孫連城說完，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李達康，一字一句，聲音低沉卻無比堅定：“李書記，礦工新村的事，安全是第一位的。在安全隱患沒有徹底排除，居民情緒沒有完全平穩，事情真相沒有調查清楚之前，任何關於拆遷的議題，都必須凍結！
我孫連城以黨性擔保，只要我還是光明區區長一天，就不會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名義，在這個時候，打礦工新村拆遷的主意！誰想動，就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他不再看氣得哆嗦的陳岩石，對著李達康點了點頭，然後抓起桌上的筆記本，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沒拉拉鍊的夾克下襬帶起一陣風。
“真爽啊！”孫連城走出門後，撫了撫劇烈跳動的胸口，才算放鬆下來，要不是有孫海平兜底，他還真不敢對李達康拍桌子，現在嘛……
大不了一拍兩散，老子去古州當副市長！
辦公室裡，只剩下陳岩石粗重的喘息和李達康復雜難明的目光。
良久，陳岩石才頹然坐回沙發，彷彿一下子老了許多，喃喃道：“瘋了……真是瘋了……我一片好心……”
李達康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孫連城騎著那輛舊電動車，匯入車流消失的方向，眼神變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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