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臉上，暖得有些發燙。我眯了眼，抬手擋了一下，手指縫裡漏進來的光是白的，刺得眼角生疼。陳曉晨還靠在我肩上，呼吸淺但平穩，人沒醒，身子軟軟地貼著我。她掌心的水泡己經結了痂，指尖微微蜷著，像是還在防備什麼。我輕輕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讓她坐得更穩些。
鯤鵬幼崽翅膀扇得不快，但很穩。它右翼那道舊傷滲著血，羽毛被風一吹就飄起來幾根，落在背上又滾下去。它沒叫，也沒停下，只是耳朵時不時抖一下，聽著風裡的動靜。我們剛從雷暴雲層衝出來，底下還是翻騰的烏雲，像燒焦的棉絮堆成山，壓著天邊不動。頭頂這片卻是晴的，藍得乾淨，一絲雜色都沒有。
風從側面刮過來，帶著溼氣和一點鐵鏽味。我吸了口氣，肺裡有點脹。剛才那一陣太緊了，心跳到現在還沒完全落下去。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節發白，攥得太久，鬆開時還有點僵。背上的灰袍人不見了——不是我放下的，是他自己沒了。就在我們衝出雷域那一刻，他像灰一樣散了，連衣服都沒留下。我沒多問，也沒回頭找。有些事，知道就行，說破反而不好。
鯤鵬幼崽忽然低鳴了一聲，聲音短促，尾巴一甩，翅膀收了一寸。我立刻抬頭，往前看。
前方雲層比別處厚，顏色也不對。不是黑，也不是灰，是種銀灰色，像磨過的錫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那片雲不動，別的雲都在走，它卻停在那兒，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風到了它邊上就開始打旋，一圈圈繞著邊緣走，不敢往裡鑽。
我皺了眉，把陳曉晨往後挪了挪，騰出手按住鯤鵬頸後的凸骨。它懂我的意思，慢了下來，翅膀一張一合，懸停在半空。
“怎麼了？”我低聲問。
它沒應，只是耳朵朝前豎著，鼻孔微微張開，像是在嗅什麼。我也跟著靜下來，閉上眼，把注意力沉進身體裡。食妖力在經脈中緩緩流動，像一條溫熱的線，從丹田出發，沿著肋下往上爬。我讓它散出去一點，順著風的方向探過去。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了。
風不是亂的。它有節奏，一呼一吸，像人在調息。每隔七次呼吸，就會有一股更強的氣流從那片銀灰雲團中心湧出來，然後慢慢退回去，像是潮水漲落。這不對。風不該有這麼規律的動靜。我睜開眼，盯著那團雲，心裡動了一下。
我想起吞雷那天。也是這樣，空氣裡先有了異樣，然後我才察覺到雷的走向。那時候我不懂，只憑著本能去接。現在也一樣。這風裡藏著東西。
“你待著。”我對陳曉晨說，其實她根本聽不見。我把她扶正，讓她靠著鯤鵬的背脊，用腰帶把她綁牢。她頭歪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也沒睜眼。
我站起身，腳踩在鯤鵬背上，重心放低。它知道我要做什麼，翅膀微微下沉，讓我更容易借力。我深吸一口氣，食妖力全數調動起來，在體內轉了三圈，最後聚在胸口。然後我把它推出去，不是攻擊，是模仿。
我讓體內的氣息變得輕、柔、緩，像一片葉子在水上漂。我試著讓它和風的節奏對上。一次不行，兩次。第三次，當我把氣息送出時，那股從雲團中心湧出的氣流突然頓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什麼。
我抓住機會，往前踏了一步。
鯤鵬離那片雲還有二十丈遠，但我己經能看清裡面的東西了。一團淡青色的光核，只有拳頭大小，靜靜懸浮在雲層中央。它在轉，很慢，每轉一圈，周圍氣流就跟隨著波動一次。它的表面沒有紋路，也沒有光芒外溢，可就是讓人移不開眼。我知道，這就是風的源頭。
我回頭看了一眼鯤鵬。它點了下頭，翅膀展開，帶著我往前滑了十丈。再近，風壓就大了，它不敢貿然闖進去。
我蹲下身，手掌貼在鯤鵬背上，感受它的體溫和肌肉的起伏。然後我運起食妖力，再次將氣息外放，這一次不再是模仿，而是試探。我把氣息拉長，像一根線，輕輕碰向那團青光。
剛一接觸，風障就來了。
一股無形的力從西面八方擠過來，像是要把我壓扁。我咬牙撐住，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鯤鵬也晃了一下，翅膀猛地一扇，才穩住身形。我抬起手，抹了把臉上的汗，重新調整呼吸。
不能硬來。這風障是活的，它會反抗。我得讓它覺得我不是敵人。
我閉上眼，不再強行推進，而是讓氣息散開，變成無數細絲，一點點滲進去。我學著那團青光的節奏，一呼一吸，七次為一輪。我讓自己像個透明的東西，不存在，只是風的一部分。
時間一點點過去。陽光從斜照變成了首射，影子縮到了腳底下。我全身都溼透了，不是汗，是空中凝結的水汽。衣服貼在身上，冰涼，但我沒動。
終於，那股排斥感弱了。
我睜開眼，發現風障裂開了一道縫。不大，剛好夠一個人穿過去。我回頭看了眼陳曉晨，她還在睡，臉朝下，呼吸均勻。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也不涼。
“等我回來。”我說，聲音很低，也不知道她聽見沒有。
我站起身，雙腳一蹬，從鯤鵬背上躍起。風立刻把我捲住，往那道裂縫裡拉。我順勢而行，沒抵抗，任它帶著我往前飛。十丈距離，眨眼就到。
我落在一塊虛浮的雲臺上，腳下軟，但能承重。那顆雲核離我只有五步遠，安靜地轉著，淡青色的光映在臉上，有點涼。我能感覺到它的力量，不是暴烈的那種，而是綿長、深遠，像是從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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