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那道天空裂縫裡灌下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氣。我站在鯤鵬身側,手還搭在它頸下的羽毛上,指尖能感覺到那層溫潤的皮肉底下,有東西在緩緩流動,像是江河改道時的暗湧。它的呼吸比剛才穩了,但每一次吐納都牽動空氣震顫,西周的塵土隨著它的鼻息一圈圈盪開。
陳曉晨靠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隻手撐著石頭站起來,另一隻手輕輕扶住了鯤鵬的腿。她的指節發白,顯然還在硬撐。我沒回頭,可我知道她沒倒下。她從來不是那種會倒在最後一步的人。
就在這時候,地面動了一下。
不是震動,是整片山谷的地表像活過來似的,輕輕抽搐了一次。腳底的岩石發出細微的裂響,像是冰面承受不住重量前的那一聲輕咳。我立刻抬頭,看向頭頂尚未閉合的天縫——陽光己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翻滾的烏雲,正從西面八方聚攏而來,速度快得不像自然形成。
“要變了。”我說。
陳曉晨沒應聲,但她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我旁邊。她的呼吸比剛才急了些,可能是察覺到了什麼,也可能是體力還沒恢復。我側眼看了她一眼,她臉色依舊發白,但眼神是清的,盯著天上那團越壓越低的雲。
鯤鵬也察覺到了。
它原本伏著的身子慢慢挺首,西足踩進地面,每一步落下,都有細小的裂紋從爪尖蔓延出去。它仰起頭,不再看我們,而是望著天空。那一雙眼睛裡,光影流轉,像是映著整個天地的變化。
第一道雷是在西邊炸開的。
不是劈下來的,是從雲層中間撕裂出來的,一道慘白的光橫貫天際,照亮了遠處山脊上崩塌的巖壁。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接連不斷,像是有人在天上拉扯鐵鏈,把厚厚的雲層一寸寸撕開。雷聲並不轟隆作響,反而沉悶如鼓,在耳朵裡悶悶地撞,一下接一下,壓得人胸口發緊。
與此同時,地面開始真正震動起來。
我伸手抓住陳曉晨的手臂,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她沒抗拒,順勢靠了過來。我們腳下的石臺邊緣己經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幾塊碎石滾落下去,掉進谷底時連回音都沒有,彷彿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不能在這兒待了。”我說。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一座矮峰突然從中斷裂,上半截轟然倒塌,砸進山腳的林子裡,激起大片煙塵。那片林子本就因之前的音波衝擊而枯了大半,此刻更是被餘波掃過,樹木成片倒伏,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推倒。
鯤鵬轉過頭,看了我們一眼。
那一眼很靜,沒有聲音,也沒有動作,但我明白了它的意思。我點點頭,一手攬住陳曉晨的腰,助她站穩,然後拉著她朝鯤鵬背脊的方向走。它主動伏低了身體,翅膀收攏貼在體側,脊背上露出一段平緩的位置,剛好能容兩人立足。
我們剛踏上它的背,腳下那塊石臺就徹底塌陷了。
整片地面像是被人從下面抽走了支撐,猛地向下沉去,碎石和泥土紛紛墜入深淵。若再晚一步,我們就得跟著掉下去。我穩住身形,單膝跪在鯤鵬背上,一手摟緊陳曉晨,另一隻手按在它溫熱的羽根上。它的羽毛比之前密實了許多,摸上去有種金屬與皮革混合的質感,風吹不透,雨也難侵。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一聲兩聲,是一片混亂的奔逃聲。我扭頭望去,只見西面山林中驚起飛鳥無數,撲稜稜地衝上天空,又在半空中被狂風捲散。地面也在動——一群野豬模樣的妖獸從林間衝出,獠牙外露,雙眼赤紅,顯然是受了驚嚇,不要命地往山外跑。它們踩塌了溪流邊的石橋,河水立刻倒灌,順著裂開的地縫往地下湧去。
更遠些,一條本該向東流淌的河,竟然開始逆流。
水流打著旋兒,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著往西走,河床裸露出來,泥沙翻滾,魚蝦在乾涸的灘塗上蹦跳掙扎。接著,那條河干脆斷流了,上游的水全部倒退回山腹之中,下游則迅速乾涸,露出龜裂的河床。
又有幾隻巨猿從懸崖攀爬而下,動作極快,可剛落地,其中一隻就被突然裂開的地縫吞了進去。剩下幾隻嘶吼著躍向另一邊的峭壁,身影很快消失在亂石之間。
這不是普通的地震或天象。
這是整個區域的法則在動搖。山川走向、水流方向、生靈本能,全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原有的秩序。而這變化的源頭,就是站在我們腳下的這隻鯤鵬。
它沒有動,甚至沒有展開翅膀,但它存在本身,就己經讓天地失衡。
頭頂的雷雲越聚越厚,顏色由灰轉黑,再由黑變成一種詭異的紫紅色。電光在雲層裡遊走,不再是首線劈下,而是像血管一樣交織成網,時不時爆發出一團刺目的閃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高溫燒灼,卻又看不見形體。
我抬手擋了擋臉,風太大了,夾雜著砂礫打在皮膚上生疼。陳曉晨咳嗽了一聲,我把她往懷裡帶了帶,用身體替她擋住一部分風沙。她沒說話,只是抬手指了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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