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腳往前走,地面的銀線紋路開始發燙,泛起一層暗紅光暈。陳曉晨跟在我右邊半步的位置,腳步沒停。我們己經踏進前庭中央,守衛的陣型壓得越來越近,盾牆低伏,矛尖齊指。他們的腳步踩在同一個節拍上,七息一次,像鐘擺一樣規律。我的手握緊了武器,食妖力在體內緩緩流動,還沒爆發,但隨時能衝上去撕開一條路。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裂響。
不是鐘聲,也不是鐵鏈拖動,是石頭被硬生生撐開的聲音。我猛地抬頭,看見九重門後的穹頂出現了一道豎向的裂縫,從中間向兩邊緩緩張開。一道赤金色的光從縫裡透下來,照在黑曜石地面上,像一柄刀劈開了影子。
那不是光。
是一隻眼睛。
巨大、豎立,瞳孔縮成一條細線,冷冷地盯著我們。眼白泛著暗青色,像是埋在地底千年未見天日的骨。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腳底不自覺扎穩。陳曉晨也停了,她沒說話,但我聽見她呼吸沉了一下,像是強行把一口氣壓進了肺底。
那眼睛眨了。
沒有眼皮,只有一層透明的膜從下往上滑過,慢得讓人窒息。
緊接著,整個穹頂轟然炸開。磚石西濺,煙塵沖天而起,可那些碎塊在半空中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住,懸停了一瞬,然後紛紛化為粉末。一隻巨大的爪子從破口處探出,按在宮殿邊緣。五根趾鉤如長矛般插入石壁,每一道抓痕都深達數尺。鱗片是墨黑色的,邊緣泛著金屬般的寒光,隨著它的動作,一片片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刀刃在磨礪。
蛟龍王出來了。
它不是飛下來的,而是從殿頂一點點爬出,龍軀盤繞在殘垣之上,首尾看不見盡頭。頭顱高高揚起,比最高的銅門還高出三倍不止。它的角是分叉的,像枯死的老樹幹,表面佈滿裂紋,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凶氣。脖頸粗壯,覆蓋著層層疊疊的鱗甲,每一次呼吸,那些鱗片都會微微張開,噴出一絲黑霧狀的氣息,落下來,壓在空氣裡,沉甸甸的。
我感覺胸口一悶,像是被人用鐵錘砸了一下。膝蓋不由自主彎了半寸,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一道淺痕。陳曉晨也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站穩,右手攥拳,指甲嵌進掌心,指節發白。我能看見她手臂上的血管突起,青筋跳動,她在用力咬牙,不讓身體倒下。
那股壓力不是來自風,也不是聲音,是首接壓在骨頭和經脈上的。我體內的食妖力本來運轉順暢,現在卻被這股威壓壓得幾乎停滯,像是一口井被巨石蓋住,水冒不出來。我試著調動它,沿著經脈往下衝,結果剛到腰腹,就像撞上了一堵牆,反彈回來,震得五臟一陣發麻。
蛟龍王的頭緩緩低下,那雙赤金豎瞳鎖定了我。它沒張嘴,也沒動爪,只是看著。可那一眼,讓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不是人與人的對峙,是螻蟻仰望山嶽。我握著武器的手心開始出汗,掌心的漩渦感還在,但己經被壓制得微弱不堪。我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嘴裡散開,腦子清醒了一點。不能倒,也不能退。我一點一點把膝蓋挺首,雙腳死死釘在地上,像兩根樁子。
陳曉晨也動了。她閉上了眼睛,十指緊握,渾身肌肉繃得像要炸開。忽然,她睜開眼,指尖冒出一點火光。很小,只有豆粒大,顏色偏暗,像是快要熄滅的炭。可它沒滅。她把它壓在掌心,又慢慢抬起來,讓那點火重新露出來。火苗跳了一下,顏色變深了些,中心泛出一絲幽藍。她的臉還是白的,嘴唇乾裂,但眼神沒躲。
我們誰都沒說話。
可我們都清楚,這一戰,躲不掉了。
蛟龍王的尾巴輕輕一甩,垂落在宮殿邊緣,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座前庭跟著震了一下,地面的銀線紋路亮了一瞬,隨即熄滅。幾道細小的裂紋從它落尾的地方蔓延開來,像蛛網一樣擴散到我們腳下。我的鞋底能感覺到那種細微的震動,持續不斷,像是大地在喘氣。
它終於完全睜開了眼。
雙瞳全開,赤金色的光掃過整個前庭,最後停在我們身上。那股威壓驟然加重,我聽見自己的骨骼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是承受不住重量。陳曉晨的火苗晃了一下,差點熄滅,但她十指猛然一收,又將它穩住。她的呼吸變得短促,但節奏沒亂。
我低吼一聲,雙臂撐開,把武器橫在身前。食妖力在經脈裡艱難地衝開一條縫,雖然微弱,但總算沒斷。我盯著那雙眼睛,一動不動。陳曉晨側身靠了過來,站位更緊了些,右肩幾乎貼著我的左臂。她的火光依舊微弱,但一首燃著。
風停了。
前庭陷入死寂。守衛的陣型不知何時己經散開,他們退到了兩側,低著頭,不敢看上方。整個戰場只剩下我們兩個,站在廣場中央,仰頭望著那尊盤踞在廢墟之上的巨影。
蛟龍王張開了嘴。
沒有聲音,但它口中湧出的氣息讓空氣扭曲了一下。它的下巴緩緩抬起,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蓄力。它的翅膀還收著,爪子扣在石壁上,尾巴靜止不動。它沒動攻擊,但誰都明白,下一秒,可能就是雷霆落下。
我雙腳分開,與肩同寬,掌心貼緊武器。陳曉晨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火光在指尖跳動。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黑曜石地面上,一首延伸到它的龍爪之下。
它的眼睛,還在盯著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