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子落在後背上那種悶沉沉的疼，到現在好像還記得。
他張了張嘴，話還沒想好就自己蹦了出來：“不過是失手打碎一個茶盞，何必打板子又攆人。”
管家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話會從大公子嘴裡說出來，遲疑地看向上首。
李仁琚又補了一句：“他家裡不是還有個老孃在漿洗房嗎？攆出去了，他娘怎麼辦？”
管家張了張嘴，低頭應了聲是，領著人下去了。
還有一回他娘。
他如今還是叫王側妃“娘”，叫慣了，改不過來，在院子裡訓一個犯錯的小丫頭，那小丫頭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李仁琚正好路過，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拉了拉他孃的袖子，說了句：“她也不是故意的，別嚇著她。”
王側妃剩下的話全噎在了嗓子眼裡，低頭看著自己兒子一臉認真的樣子，半天沒回過神。
吃飯的時候更明顯。
回來頭一頓晚膳，廚房按著從前的規矩上了滿滿一桌子菜。
紅燒肘子、糖醋魚、八寶鴨、蟹粉獅子頭，熱菜涼碟加起來有十來道。
李仁琚坐在桌前，看著滿桌子山珍海味，手裡拿著筷子，半天沒動。
王側妃親自給他夾了只最大的雞腿，擱在他碗裡，笑著催他快吃。
他低頭看著那隻雞腿，又看了看旁邊伺候的丫鬟婆子，忽然說了句：“娘，就咱倆吃，是不是太浪費了。這要是在——”
他把話頭猛地剎住了，低頭扒了口飯。
在雜貨鋪偏房裡，他們一家西口分一碗二嫂送來的紅燒肉，他爹把肉夾給他，他夾給他娘，他娘咬一小口又推回來。
那碗肉一共也就五六塊，西個人吃到最後連碗底的湯汁都拿雜糧餅子蘸乾淨了。
這些他說不出口，只能把那隻雞腿夾起來，放回盤子裡，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擱在碗裡。
王側妃看著他，心裡頭酸得跟什麼似的。
有時候他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樹影發呆，腦子裡忽然就冒出幾張臉來。
爹，拖著那條瘸腿，後背替他擋棍子，一句疼都沒吭。
娘，那雙粗糙的手捧著他的臉，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額頭上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還在往前夠著喊“三兒不怕，娘在”。
大哥，趴在地上被小少爺當狗騎，完事了還舉著碎銀子衝他咧嘴笑。
還有嬸嬸，那張薄薄的嘴皮子摔摔打打了大半年，後來也會偷偷往他碗裡多放半勺油渣。
也不知道沒了自己，他們還留在叔叔家嗎？
還受嬸嬸的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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