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緩緩放下杯子,聲音平靜,卻有些沙啞:“他們……都不在了。”
林淵心中一震,拿著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緊:“怎麼會?”
以龍衛國的地位,他的直系親屬理應受到最嚴密的保護,生活在最安全優渥的環境裡才對。
“是啊,怎麼會?”龍衛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到極致的笑容,目光看向林淵,彷彿在問他又彷彿在自問,“身為我龍衛國的兒子、孫子,他們理應活得好好的,在內城區繼續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對嗎,林淵同志?你心裡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林淵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這是人之常情,也是末世中絕大多數掌權者家屬的常態。
龍衛國眼中那抹苦澀更深了,還摻雜著濃得化不開的自責:“所以我想,這兩個孩子,恐怕到死……都在怨恨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吧。”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聲音卻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他們雖然是將軍的兒子,可從小到大,從沒享受過任何特權。我給他們的待遇,完全就像最普通的老百姓一樣,甚至……可能還有所不如。因為他們想要點零花錢,都得自己放學後去撿廢品、打零工來換。”
“後來,他們讀書成績一般,考不上好學校,我也沒有動用任何關係給他們安排前程。他們只能靠自己,一個去了工廠,一個做了小買賣,賺的都是辛苦錢,日子過得緊巴巴。他們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們內心都怨我,恨我這個父親冷酷無情。所以結婚後,都故意搬得離我遠遠的,一年也難得見幾次面。”
龍衛國的眼眶紅了,他頓了頓,才繼續說道:“末世爆發的第一年,也是秩序最混亂、死亡最慘重的一年。巨獸突然出現在他們居住的區域……他們,都沒能逃出來。”
他閉上眼,彷彿又看到了那地獄般的景象,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其實……我當時完全有能力調遣附近的部隊,優先把他們安全轉移出來。只需要十幾分鍾,或許就能改變一切。但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那道命令。因為調動那支小隊的時間和資源,在當時可以多拯救幾十個離我更近、同樣陷入絕境的家庭……”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龍衛國壓抑的呼吸聲。
林淵放下照片,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龍將軍,對不起,我不該……”林淵低聲道歉。
龍衛國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他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重新看向林淵,眼神里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和尋求認同的脆弱:“林淵同志,你說……我當初,真的做錯了嗎?”
這個問題太重了。
林淵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龍將軍,在回答您之前,我想先問您一句:對於當初那個決定,您後悔嗎?”
龍衛國沒有迴避,他望著窗外的星空,緩緩說道:“說不後悔那是騙人的。那是我的骨肉至親,我怎麼可能不悔,不痛?多少個夜晚,我都能夢到那兩個孩子小時候圍著我叫‘爸爸’的樣子……但如果,上天真的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在同樣的情況下,我或許……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他的聲音漸漸堅定起來,帶著一種近 乎殉道者的坦然:“因為我做不到,拋下幾十個在眼前絕望哭喊的孩子和家庭,動用寶貴的救援力量,只為了救回我自己的孩子。我是將軍,我的職責是守護這片土地上儘可能多的人,而不是某一個人,哪怕那個人是我的兒子。”
林淵看著眼前這位頭髮花白、身軀依舊挺拔卻彷彿揹負著無形重擔的老人,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他緩緩開口,語氣鄭重:
“龍將軍,恕我直言,您不是一個好父親。”
龍衛國眼神黯淡了一下,微微點頭:“我知道。”
“但是,”林淵話鋒一轉,聲音清晰而有力,“您一定是一位真正的好將軍!一位值得所有人尊敬和追隨的統帥!因為您真正做到了‘愛民如子’,不,在您心中,人民的安危,甚至比您自己的親生骨肉更重要!您將自己的家庭和情感,完全置於了職責和信念之後。這份取捨,這份沉重,常人根本無法想象,更難以承受。”
龍衛國身體微微一震,抬眼看向林淵。
林淵繼續道:“我聽過一句話,‘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而您,是那個在風雪中,將本可以溫暖自己的薪柴,毫不猶豫分給了更多瀕臨凍斃之人的抱薪者。您的兒子們或許曾經不理解,甚至怨恨,但我想,如果他們泉下有知,看到今日第七堡壘在您的守護下依然屹立,看到無數家庭因為您當年的選擇而得以延續……他們最終,會理解併為您驕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