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九龍半島,海霧比深夜時分還要濃稠上幾分。
一輛黑色的,車身線條方正沉穩的老款平治大轎車,在坑窪不平的水泥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懸掛顫音,緩緩駛入了省城觀塘工業區的邊緣地帶。
九十年代中期的香港,正處於主權迴歸前夕那陣最瘋狂也最焦躁的動盪期。
原本代表著大英帝國工業驕傲的觀塘工廠區,如今卻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破敗與沒落。
因為英資財閥大面積的撤資與跑路,道路兩側那些曾經機器轟鳴的紡織廠,搪瓷廠,全都鐵門緊閉。
牆壁上貼滿了發黃的招工啟事和倒閉清盤的法院公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屬於夕陽重工業的廢棄機油味,混雜著維多利亞港灣漂浮著的鹹溼垃圾腥氣。
“老闆,前面就是紅星修船塢了。”
皮猴坐在寬敞的平治車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握著真皮方向盤。
為了配合今天的收購,他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西裝,頭髮用髮膠抹得一絲不苟。
平治轎車在距離一片巨大的鐵皮圍牆百米外的地方緩緩停穩。
透過車窗望去。
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彷彿死在時代泥潭裡的工業墓地。
生鏽的鐵絲網上纏繞著早己枯死的爬山虎,兩座高達數十米的重型龍門吊,猶如兩具巨大的史前恐龍金屬骨架,在海風的吹拂下,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嘎吱”慘叫。
那扇斑駁的廠區大門上,用刺眼的紅色油漆,重重疊疊地噴滿了粗暴,充滿江湖戾氣的社團討債標語:
“查理斯死全家!”
“欠債還錢,和聯勝收數!”
在那些油漆字跡的下方,還殘留著不少被重物砸過的凹坑和破碎的玻璃瓶碴子,無聲地昭示著這裡曾經發生過何等暴烈的衝突。
“老闆,這地方瞅著就是一堆不值錢的破銅爛鐵啊。”
皮猴關掉引擎,轉過頭看著後排的梁自峰,語氣裡有些猶豫,忍不住心疼地嚥了一口唾沫。
“我昨天晚上跟那兩個拆船工人喝酒,他們說太古船務的英國鬼子跑路前,早就把船廠裡能帶走的所有高精密儀器,連同賬面上的外匯,全部打包運回倫敦了,現在這兒就剩下一堆生鏽的行車和幾萬噸爛生鐵,咱們拿崩牙佬那兒弄來的整整兩千萬現金本票,去買這麼個破爛攤子,是不是有點當了冤大頭?”
沈文君坐在一旁,那雙纏著白色醫用紗布的手緊緊絞在一起。
她看著外面荒涼的廢墟,也輕輕嘆了一口氣,有些擔憂地勸道。
“自峰,皮猴說得對,英國洋行在撤資跑路方面是出了名的精明和冷血,法院清盤組留在倉庫裡的東西,在他們眼裡多半都是帶不走的工業垃圾,更何況,這家船廠現在被九龍城寨和本地的好幾個字頭社團死死盯著,天天上門打砸要債,我們如果接手,不僅要承擔鉅額的債務爛賬,還要面臨那些古惑仔無休止的騷擾,這筆買賣,價效比實在太低了。”
聽著沈文君和皮猴的擔憂。
坐在後排主位上的梁自峰,卻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
他今天依然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長風衣,臉上戴著那副黑色的蛤蟆鏡。
他靜靜地靠在座椅上,在沈文君說話的空隙,他緩緩搖下了車窗,讓外面那夾雜著海鹽和生鏽鐵屑味的風,吹乾了他臉頰上的汗水。
“冤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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