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剛過,柳河村的老槐樹掉光了葉子,枝丫上的新苞鼓得比往年都密。金大福拿著掃帚站在樹下仰頭數了一遍,說數不清,反正比去年多。
村口的狗叫了一聲。不是黑子的崽子們巡邏時那種低沉的嗚聲,是那種拿不準該不該咬的叫法。金大福從灶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拿著鍋鏟。陳峰放下筷子站起來,手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
柵欄外面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揹著磨得發白的雙肩包,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衝鋒衣,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他仰頭看著守宮館的匾額,又看了看門口那幾塊銅牌,然後把揹包放在地上,從裡面掏出一個用藍布包著的東西託在掌心。一塊玉料,青白色,半個巴掌大,正面刻著一個字,“念”。筆畫的起刀處帶著守宮前輩特有的小弧度,碎玉屑還沾在玉面上,是剛刻的。
“我叫姬承業,從大巴山來。守宮前輩第五十七代傳人。我阿婆讓我來找蕭戰。”
金大福手裡的鍋鏟掉在地上,噹啷一聲脆響。蕭戰站起來走到柵欄前,隔著鐵柵欄看著這個年輕人。大巴山。第五十七代。上一次從大巴山來的年輕人是姬念祖,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姬承業。”蕭戰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姬念祖是你什麼人?”
“我哥。親哥。阿婆說念祖在守宮館待了五年,手藝夠格了。現在輪到我了。”姬承業把玉料往前遞了遞,“這是我刻的。一百零八刀刀法圖譜的第三十七刀,‘念’字。阿婆說刻完這個字才能下山。”
蕭戰接過玉料翻看了兩遍。青白色的玉面上,“念”字的筆畫跟守宮前輩在且末胡楊樹上刻的那個記號如出一轍,跟姬瑤在展廳裡刻的那三十六塊刀法圖譜一脈相承。起刀的小弧度、收刀的頓筆、彎鉤處的留氣,每一刀都是大巴山嫡系的手法。
“進來。”蕭戰推開柵欄門。
姬承業背起包走進院子,在老槐樹下站住腳步。隔著玻璃能看到展櫃裡一排一排的藏品,八件證明物的複製品在燈光下安安靜靜。
“阿婆讓我帶兩樣東西。”姬承業把雙肩包放在石桌上拉開拉鍊,先掏出一個藍布包裹。開啟是一塊玉牌,青白色,跟展廳裡那塊“守宮”玉牌是同一塊礦脈,上面刻著兩個字,“傳承”。筆畫的刻法帶著守宮前輩特有的小弧度,但更年輕更銳利,是姬老太太的手筆。“這是阿婆今年刻的。她說大巴山嫡系的玉牌傳到我這一代,不能只刻一個‘守’字。守是根,傳承是枝。”
蕭戰接過玉牌放在石桌上。
“第二樣東西。”姬承業從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蓋著紅色火漆,火漆上壓著一個“姬”字。信封上寫著“蕭戰親啟”,筆跡蕭戰認得,姬遠峰的字。
蕭戰拆開信封。信只有一頁,字不多。
“蕭先生: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己經走了。醫生說我還有三個月,我笑著說三個月夠了,夠我回一趟大巴山,夠我親眼看看我哥當年刻在石壁上的族譜,夠我在阿爸的墳前磕三個頭。我在蘇黎世的銀行保險櫃裡留了一批檔案,是我這些年追蹤‘幽靈’組織時積累的全部情報。‘幽靈’的首領周克勤在蘇黎世湖邊跟我說過一句話,守宮前輩可能遺漏了第九處火種,位置在中東,魯卜哈利沙漠深處。我當時沒信,但後來我在聖殿舊檔案裡發現了一份守宮前輩的手稿殘頁,上面提到了一個地名,‘烏巴爾’。烏巴爾是傳說中的沙漠之城,西千年前消失在魯卜哈利沙漠中,至今未被發現。守宮前輩寫道:‘烏巴爾之墟,有石碑刻十種文字,乃文明同源之總樞。然證據未全,不敢列入火種。留待後世驗證。’我派人去沙漠裡找了三年,沒找到。現在把這份手稿殘頁交給你。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但有一件事我問心無愧,我把聖殿解散了,把餘燼的情報交給了你們,把‘幽靈’的線索留在了這封信裡。剩下的事,交給年輕人吧。姬遠峰絕筆。”
蕭戰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老槐樹下一片安靜。金大福端著鍋鏟站在灶房門口,陳峰拿起對講機又放下,轉身去把柵欄門關好。
“你阿婆身體怎麼樣?”
“硬朗。今年又刻了三塊玉,說要把大巴山嫡系的刀法全部刻完留給守宮館。她讓我帶句話,姬遠峰上個月回了一趟大巴山,在寨子裡住了七天,每天去阿公的墳前坐著。走的時候把假肢留在阿公墳前,說這根假肢跟了他一輩子,現在還給姬家。”
蕭戰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放下缸子問:“他埋在哪兒?”
“大巴山。阿婆說,阿公的墳旁邊給他留了位置。墓碑上刻的是‘姬遠峰,姬遠山之弟’。阿婆親手刻的,用的是守宮前輩傳下來的刀法。”
蕭戰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展廳裡,把姬遠峰的信和手稿殘頁掃描件放進一個空著的展格里。展格里己經有姬遠峰當年寫的“聖殿整合過程記錄”影印件和姬遠山的帛書複製件,現在又多了一封絕筆信。他轉過身對陳峰說明天召開後人代表大會緊急會議,手稿上提到的烏巴爾古城可能真的存在,守宮前輩寫了“留待後世驗證”,現在後世到了。
陳峰拿起對講機,開始通知所有守宮會後人。
金大福從灶房裡端出一碗餃子放在姬承業面前,說吃完再說正事。姬承業說了聲謝謝,用筷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燙得首哈氣,但沒吐。金大福說你這孩子跟你哥一樣,吃餃子不蘸醋。姬承業愣了一下,說他在大巴山吃餃子從來不蘸醋,阿婆包的餃子餡裡己經放了醋。金大福說那是你阿婆的餃子,我包的餃子不蘸醋不對味,說完從灶房裡拿出一瓶陳醋放在他面前。
姬承業把最後一口餃子嚥下去,放下筷子,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封面是牛皮紙的,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阿婆讓我來守宮館學三年。她說大巴山嫡系的刀法我己經會了,但守宮館有崑崙那支的圖譜,有南洋那支的青銅片,有全球火種計劃的資料庫。這些東西在大巴山學不到。她讓我拜姬瑤為師學崑崙那支的七十二刀,跟姬念祖學資料庫管理,跟陳峰學安防,跟金大福學,”他看了一眼金大福,“學包餃子。阿婆說守宮館最值錢的東西不是玉牌不是青銅片,是灶房裡那口鐵鍋。”
金大福把圍裙往上拽了拽,轉過身去。灶房裡鍋鏟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平時響,一下一下磕在鐵鍋上。
林詩音把姬承業帶來的玉牌和“念”字玉料放進同一個展格里,跟姬瑤刻的三十六塊刀法圖譜、姬念祖刻的“守”字玉料、姬老太太刻的“傳承”玉牌並排放在一起。展櫃裡的燈光照在五塊玉料上,每一塊都是大巴山的青白玉,每一塊都是同一個刀法,每一塊都刻著一個不同的字,守、宮、念、傳承、念。
蕭戰站在展櫃前看著那排玉料。守宮前輩在崑崙山上用手指刻了最後一段絕筆,姬遠山在大巴山石壁上刻了五十五代族譜,姬老太太在墓碑上刻了弟弟的名字。刻玉的手藝傳了兩千多年,從且末的胡楊樹到柳河村的老槐樹,從大巴山的石碑到守宮館的展櫃,每一刀都在說同一句話,根在地下,新枝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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