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歸還伊拉克的協議簽署之後,納賽爾在守宮館多住了幾天。他把從巴比倫帶回來的密室發掘報告逐頁整理歸檔,姬承業在旁邊幫忙掃描,兩個人把科爾遺留的帆布揹包裡的每一件物品都拍照存證,行動式探地雷達控制器、幾枚不同規格的鑽頭、德文標註的巴比倫遺址地圖、柏林工大舊工作證。揹包夾層裡還塞著一本巴掌大的德文筆記本,封皮是黑色軟牛皮,邊角磨得發亮,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姬承業翻開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符號釋讀的對照表,每一頁的格式都一樣,左邊是楔形文字的原始筆畫,右邊是甲骨文的對應符號,中間用鉛筆畫著箭頭連線,連線的間距精確到毫米。科爾把每一次從巴爾贊那裡收到的釋讀結果都重新整理了一遍,用自己的方式做了一套全新的對照表。
筆記本最後一頁沒有畫對照表,只畫了一個齒輪圖案。十二個齒,每一個齒的模數和壓力角都標註了具體數值,和海因裡希在崑崙山上留下的鑽機齒輪是同一個型號。齒輪旁邊用德文寫了一行小字:“海因裡希的鑽機齒輪,公差小於五微米。他是對的,我是錯的。”這行字的墨跡比其他頁都新,筆畫用力很深,像是在寫完這句話之後又反覆描了好幾遍。
納賽爾把這一頁拍了照發給海因裡希。海因裡希很快回了郵件,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也不是辯解,更像是一個人在深夜對著螢幕沉默了很久之後敲下的幾行字。他說他從來不知道科爾在筆記本里寫了他是對的。他只知道科爾在鑽機上追求零公差,而他自己追求零距離,一個是機械的極限,一個是人的極限。他以為科爾看不起他,科爾只是從來沒有當面說過。
蕭戰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說科爾的事還沒完。他在巴比倫遺址外圍活動了至少好幾年,用探地雷達掃描了遺址西側全部區域,把拓片從克里特島、利馬、喀什、巴格達分批寄給巴爾贊釋讀,在排水溝踩塌溝壁還能全身而退。他不可能只有一個人。他在聖殿時期是海因裡希的副手,幽靈組織時期是周克勤的技術顧問,兩個組織都散了,但他還能獨自維持好幾年跨洲追蹤的能力,從克里特島到秘魯,從秘魯到崑崙山,從崑崙山到巴比倫,每一處都緊跟考古進度,每一處都只落後一步。這種行動力需要穩定的資金和持續的裝置供應,海因裡希的鑽機齒輪再精密也只能用一次,科爾需要的是一個能不斷補充裝備的後勤基地。
蕭戰讓陳峰聯絡唐先生,查科爾近期的銀行賬戶流水、出入境記錄和手機訊號基站定位。唐先生很快回復:科爾的賬戶在過去幾年間接收過多筆來自蘇黎世一個固定賬戶的匯款,每季度一次,金額不大但極其規律,和聖殿時期姬遠峰經手的外勤經費撥付模式完全一致。聖殿解散後那批資產大部分被姬遠峰捐給了守宮館基金會,但有一部分外勤備用金在解散前就己經被劃撥到了下屬的裝備維護賬戶裡,那個賬戶的開戶人不是姬遠峰,也不是海因裡希,而是一個至今仍住在蘇黎世郊外的老技師。
納賽爾把從巴比倫帶回來的科爾揹包中那張遺址地圖重新攤開。地圖上用紅筆標滿了座標,每一個座標旁邊都註明了日期和釋讀符號的編號,其中在遺址西側排水溝附近的一處座標被反覆圈畫了好幾次,旁邊用德文寫了一行潦草的備註:“信物不在石碑下,在別處。蘇美爾人把它埋在了河水旁。”科爾在他們開啟密室之前,就己經透過探地雷達的掃描資料推斷出信物不在石碑正下方。他踩塌排水溝的那天晚上,不是想從通風口鑽進來偷東西,他只是想確認信物是否己經被找到。庫房通風口外面那個鐵櫃他撬不開,鑽頭崩了,訊號干擾器被拆了,揹包落在地上,但他的人跑了。他跑不是因為怕被抓,而是因為他己經不需要再待在巴比倫了,信物被找到的訊息傳到了他耳朵裡,他知道自己慢了一步。但這一步不是終點,他還會去下一個遺址,還需要下一套裝置。
科爾筆記本最後一頁的那個齒輪圖案旁邊,還畫著一個座標和一個名字。座標是蘇黎世郊外一個廢棄工業園區的經緯度,名字是一個德國姓氏,穆勒。納賽爾把筆記本上的座標和名字拍照發給姬遠峰,問他認不認識這個人。姬遠峰很快回了一條語音,背景音裡能聽到他手指敲在金屬假肢上的聲響。他說科爾畫的座標不是普通的工業園,是當年聖殿技術裝備部的核心工坊所在地,所有外勤人員的鑽機、探地雷達、雷射測繪儀全部在那裡組裝和校準,海因裡希和科爾共用的那間機械車間就在工坊最裡面。那個叫穆勒的人就是當年管裝備庫的技師,全名漢斯·穆勒,專門負責給科爾和海因裡希配發鑽孔裝置和備用零件。科爾每次出任務前都從他手裡領鑽頭,簽字的領用單一份歸檔在聖殿檔案櫃裡,一份留在穆勒自己的鐵皮櫃裡。姬遠峰又補了一條訊息:漢斯·穆勒在聖殿解散後沒有離開蘇黎世,一首住在那間舊工坊裡,靠給人修精密機床維持生計。他手裡的裝備庫鑰匙能開啟的不只是工坊的鐵門,聖殿當年有一批備用裝置從來沒有被銷燬,包括幾臺科爾改裝過的行動式探地雷達和雷射測繪儀,全部封存在工坊地下二層的保險庫裡。科爾需要的下一套裝備,應該還在那裡。
蕭戰聽完語音,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他說科爾在巴比倫的排水溝丟了揹包、丟了鑽頭、丟了探地雷達控制器,但他丟不掉自己在蘇黎世的老本營。他跑了不是因為放棄了,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赤手空拳沒法繼續追蹤守宮前輩的足跡,他需要回蘇黎世拿下一套裝備。那座舊工坊裡地下二層的保險庫,就是科爾在全球各地屢次出現卻屢次全身而退的真正原因,他每次撤退都不是真的撤退,只是回去補充裝備,換一套新的鑽頭,拿一臺新的雷達,然後繼續追。
陳峰問要不要立刻動身去蘇黎世。蕭戰說科爾現在還在中東,沒有離境記錄,趁他還沒拿到新裝備,趕在他前面到蘇黎世找到漢斯·穆勒,把那座地下保險庫裡的裝備全部起出來,切斷他的後勤補給線。這次去蘇黎世不用帶太多人,姬承業對聖殿檔案的整理己經很熟了,由他負責現場核查裝備清單;姬遠峰在蘇黎世待了大半輩子,由他聯絡當地警方配合查封舊工坊;納賽爾帶上科爾的筆記本原件作為證據,讓漢斯·穆勒親眼看到他這些年給科爾配發的鑽頭在地球另一端的遺址裡留下了什麼。蕭戰說科爾不是敵人,是走錯路的後來者,他和海因裡希一樣有天賦,但海因裡希最終選擇了敲門,科爾還在用鑽頭撬通風口。把他的裝備庫封了,斷了資金鍊,再拿他的筆記本給他看,讓他知道海因裡希說他那句“他是對的,我是錯的”己經被本人看到了。
金大福從灶房裡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說去蘇黎世之前先把今晚的餃子吃了。科爾的事再急也急不過韭菜雞蛋的餃子,冰箱裡凍了好幾盒,夠吃到來年開春。納賽爾端起碗筷,說這次去蘇黎世不帶防震箱了,信物己經回了巴比倫,石碑己經立在了伊什塔爾門旁邊,密室裡那塊陶板還安靜地躺在原地,沙面上那個近五千年前的腳印還沒有被填平。他要去把科爾的舊賬也送回家,讓那個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他是對的,我是錯的”的人,也有機會當面說一句“我錯了”。
(第西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