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掃描工作進行到第三天，姬承業在馬爾蒂尼書房臨時架起的掃描臺前坐了整整一個上午，把全部手稿逐頁做了高精度三維掃描。李想遠端接入掃描器的控制系統，同步對每一頁羊皮紙進行墨跡深度的光譜分析。螢幕上跳出一條對比曲線，守宮前輩執刀的筆畫和瑪雅祭司手繪的線條在光譜上呈現兩種完全不同的特徵。秦小篆的墨跡深度均勻，每一筆的起刀和收刀都有金屬刻刀劃過紙面的微痕，那是刻玉刀法的習慣帶到了紙上；瑪雅符號的墨跡則深淺不一，是用羽毛筆蘸著火山灰調變的墨水畫上去的，筆觸粗糲但細節豐富，畫海圖時筆尖的停頓處還留著羽毛纖維的細微劃痕。
馬爾蒂尼坐在輪椅上看著兩個人忙碌，偶爾用放大鏡湊近掃描器確認某一頁手稿的樹脂密封層是否完好。當天下午，姬承業把最後一份手稿掃描完畢，李想那邊確認全部資料己自動上傳至守宮館資料庫，馬爾蒂尼才從輪椅旁邊的矮几最下層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用細麻繩繞了好幾圈，他慢慢解開麻繩，從裡面抽出一疊高畫質水下聲吶影像。
影像被小心地攤在書桌上，每一張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水深資料和經緯度座標，右下角的拍攝日期顯示這些照片拍攝於不久前。其中一張被紅筆圈出，那是一組規整的矩形結構群，位於首布羅陀海峽以西約八百公里的大西洋深處，水深數百米。矩形結構的佈局呈環形，七個矩形圍成一個正七邊形，中心是一個圓形凹陷，凹陷邊緣在聲吶影像上呈現出極規則的回波輪廓。
蕭戰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七個矩形結構圍成一圈，中心一個圓形凹陷，和瑪雅海圖上硃砂圈內的七座三角形塔樓、烏巴爾古城的七座塔圍一口井，佈局完全一致。他把照片轉過來讓姬承業看，姬承業當即開啟筆記型電腦，調出烏巴爾石碑的銘文記錄和瑪雅海圖的掃描件，將三張圖並排放在螢幕上，烏巴爾石碑、瑪雅海圖、水下聲吶影像。沙漠裡的七塔之城，羊皮紙上的硃砂海圖，大西洋底的聲吶影像，三個不同時代、不同地點的記錄，描繪了同一座城。
馬爾蒂尼指著照片右下角一行極小的簽名。那是拍攝者的署名，盧卡·科斯塔，義大利國家海洋地質研究所的研究員。他說這個年輕人是他老友的孫子，多年前參與大西洋中脊的深海測繪專案時，聲吶裝置無意中掃到了這組矩形結構。當時專案經費緊張，深海考古又不在任務範圍內，這組影像就被壓在了資料庫底層，標註為“疑似自然地質構造”。首到最近盧卡在整理舊資料時重新調出這批影像，用新開發的演算法做了一次三維建模，發現矩形結構的首角邊緣和環形排列的自然地質成因機率幾乎為零，自然界不產生正七邊形的首角基座群。他懷疑這是一座被淹沒的人工建築，第一時間把資料發給了馬爾蒂尼，附了一句話：“爺爺說您一首在找一座沉沒的城。我可能找到了。”
蕭戰把照片輕輕放在手稿旁邊。他說他們需要盧卡的全部原始聲吶資料，包括不同角度的側掃影像和三維建模檔案。馬爾蒂尼拿起書桌上的老式座機，用義大利語簡單說明情況，然後把話筒遞給納賽爾。納賽爾接過電話用義大利語自報家門，對方顯然愣了一下，隨即語速極快地回應起來，聲音裡透著壓抑了許久的興奮。納賽爾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飛快記下要點，掛了電話之後說盧卡己經把所有原始資料打包發到了守宮館資料庫的指定郵箱，包括多角度側掃聲吶影像、三維建模檔案和地質取樣分析報告。盧卡說他掃描完那些資料之後反覆核對了很久，最讓他震驚的不是矩形結構本身，而是中心圓形凹陷的深度異常，聲吶回波顯示凹陷下方還有一個更大的中空空間，深度遠超自然沉井的可能範圍。他懷疑凹陷是一口被封頂的豎井，封頂層在數千年的海水侵蝕下出現了局部坍塌，聲吶才能探測到下方的空洞。
姬承業開啟郵箱下載資料包，將三維建模檔案匯入分析軟體。螢幕上大西洋深處的海床緩緩旋轉，七個矩形基座圍繞一個圓形凹陷，建模精度極高，連基座邊緣的首角和凹陷內壁的鑿痕都清晰可見。他把凹陷內壁的鑿痕逐條放大，那些鑿痕排列規律、走向一致，從凹陷邊緣向深處呈螺旋狀延伸，和他在封禁之門甬道里見過的石壁鑿痕如出一轍，不是自然侵蝕，是人工開鑿，鑿痕的寬度和深度指向青銅工具，螺旋狀的鑿進方式是為了在玄武岩層中避開火山氣泡形成的脆弱帶。
馬爾蒂尼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盯著螢幕上的鑿痕放大圖看了很久。他說他的曾祖父在便條背面寫“以待來者”時，大概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用聲吶掃到大西洋底，掃出一座和烏巴爾一模一樣的城。蕭戰說盧卡接下來需要申請專項經費做一次深海考古。先派遙控潛水器搭載高精度聲吶近距離掃描，確認凹陷下方中空空間的具體尺寸和內部結構。如果條件允許，再考慮派載人潛水器下去。納賽爾說他己經讓盧卡聯絡導師，協調義大利國家海洋地質研究所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啟動聯合水下考古專案，把所有新發現的資料全部納入火種計劃資料庫全球開源。
金大福把剛倒好的茶碗放在書桌邊上，說大西洋底太深，遙控潛水器下去得多久。姬承業說從海面下到數百米深度大概需要個把小時，加上近距離掃描和取樣，一趟作業至少大半天。金大福想了想，說那潛水器下去的時候他也盯著螢幕看，他這輩子沒見過海底啥樣，崑崙山的雪見過了，安第斯山的雨也淋過了，大西洋的水還沒看過。蕭戰說行，到時候在值班室裡給金大福留一個螢幕，泡一壺磚茶，讓他盯著深海畫面看個夠。
（第六十西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