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帆在佛像前站了將近兩個鐘頭。他拄著柺杖,身子微微前傾,花白的頭顱仰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底座上那行字;“守宮會林氏供奉,大明永樂年制”。他看了又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那幾個字刻進腦子裡去。歐陽搬了把椅子放在他身後,說林叔您坐一會兒吧。林遠帆沒坐,說站著看得清楚,坐下就看不真切了。金大福從灶房端了一杯熱茶過來,遞到他手邊,他也沒接,說茶灑了會弄髒地面,他怕滑倒。金大福嘆了口氣說您想多了,把茶杯擱在窗臺上。
陳峰從守宮館那邊過來,在老槐樹下跟蕭戰彙報了佛像底座發現刻字的全過程,什麼時候發現的,誰發現的,孫專家怎麼看的,周專家怎麼辨認的。蕭戰端著搪瓷缸子,一邊聽一邊點頭,從頭到尾沒插話。陳峰說完了,他問林遠帆還在展廳裡?陳峰說還在,站了快兩個鐘頭了。蕭戰說讓他站,那是林家祖先的東西,他多看一會兒是應該的。
臨時展廳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佛像照得金光燦燦。林遠帆終於動了。他慢慢轉過身,柺杖在磨石地面上篤篤響,一步一步往外走。歐陽趕緊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他沒拒絕,把一隻手的重量搭在歐陽的小臂上。走到老槐樹下,他在石墩上坐下,長長吁了口氣,像把幾十年的心事都吐了出來。他仰頭看著蕭戰,聲音沙啞,說我打算把這尊佛像捐給守宮館。蕭戰說佛像本來就是守宮會的。林遠帆搖了搖頭,說不一樣,以前是守宮會的,但守宮會的後人那麼多,誰也不知道這尊佛像是林家的。現在他知道了,他想代表林家正式捐贈。蕭戰問他想怎麼辦捐贈儀式。林遠帆說不辦儀式,不搞報道,東西放在守宮館就行了。
蕭戰說那明天就讓唐先生來辦手續,籤個捐贈協議,東西留在守宮館,你以後隨時來看。林遠帆點點頭,說他還有一件事,想把他爺爺的名字寫在佛像的說明牌上,讓後人知道林家祖先捐過這尊佛像。蕭戰說可以,守宮館的規矩是每件文物都要標明來源,你爺爺的名字該寫上去。林遠帆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
金大福從灶房探出頭來,說捐贈協議的事包在他身上,他認識省城最好的律師。蕭戰說別找律師,找唐先生,律師收費高,唐先生免費。金大福說你可真會省錢,一輩子都這樣。蕭戰說這樣挺好的,省下的錢可以給守夜人多買幾件防寒服。金大福被他噎住了,縮回灶房去。
第二天一早,唐先生從省城趕來了,開著一輛黑色的公務車,後座放著一個公文包。他走到老槐樹下,從包裡掏出列印好的捐贈協議,一式三份,守宮館一份,林遠帆一份,文物局備案一份。他把協議攤在石桌上,指著簽名欄說林先生您在這兒簽字。林遠帆接過歐陽遞來的筆,手有些抖,筆尖在紙上戳了好幾下才找準位置,一筆一劃寫了自己的名字。寫完了,他把筆放下,長長吁了口氣。唐先生把三份協議收好,一份遞給林遠帆,一份自己裝進公文包,另一份交給陳峰保管。他說從法律意義上,這尊佛像的所有權己經明確歸守宮館了。
金大福從灶房出來,說中午要慶祝,讓林詩音多炒幾個菜。蕭戰說慶祝什麼,東西本來就是守宮會的,現在只是補個手續,沒什麼好慶祝的。金大福說你這人真沒意思,一輩子都這樣。蕭戰說這樣挺好的,不浪費糧食。林詩音在灶房裡聽見了,說不管你們慶不慶祝,她今天多炒兩個菜,大家吃好喝好。金大福說你看,還是林詩音通情達理。
歐陽從臨時展廳出來,跑到老槐樹下,說佛像底座上的那行字己經被孫專家用透明保護層封住了,以後不會繼續風化,也不會影響觀賞。林遠帆問能不能讓他再進去看看,那行字被封住之前他還想最後看一眼。歐陽說隨時都可以,展廳開著呢。
林遠帆拄著柺杖,歐陽跟在旁邊,兩個人又進了臨時展廳。佛像在燈光下晃得人眼睛發花,底座上的刻字被封在一層薄薄的透明膜下面,像隔著一層冰。林遠帆蹲下來,盯著那行字,伸出一隻手,手指懸在玻璃上方,想摸又不敢摸。歐陽說隔著玻璃看就行。林遠帆點了點頭,把手縮了回去。
中午,林詩音果然多炒了兩個菜。紅燒肉、清炒菜心、番茄炒蛋,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金大福說是為了慶祝,蕭戰說不是為了慶祝,是林詩音看歐陽手傷了想給他補補。歐陽趕緊擺手說不用補,他手都快好了。林詩音從灶房端出一盆餃子,說豬肉白菜餡的,誰說不用補,昨天蕭戰還說想吃豬肉白菜。蕭戰說那是因為韭菜吃完了。金大福笑得筷子都掉了。
大家圍坐在老槐樹下吃飯。歐陽端著碗蹲在石墩旁邊,右手握筷子還有些不自然,但比昨天利索多了。金大福夾了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他吃了,說好吃。蕭戰說好吃就多吃點。歐陽想問這是不是守宮館的規矩,金大福說不是規矩,是人情,人情不是規矩,但比規矩暖人心。
下午,臨時展廳裡的遊客又多了起來。佛像底座刻字的發現在省城新聞頻道播了,不少人是專門衝著這件事來的。歐陽的講解詞里加了一段,先講這尊佛像是怎麼從歐洲追回來的,然後講底座上那行字的發現,最後講林家後人捐贈的事。他沒有提林遠帆的名字,只說守宮會的後人己經把這尊佛像正式捐給了守宮館。遊客們聽完有人鼓掌,有人問那林家後人今天在不在。歐陽說老人家年紀大了,不方便露面,請大家諒解。
傍晚閉館後,陳峰帶著守夜人做例行檢查。歐陽走到佛像前,又停下來看那行字。他在想一個問題,林家祖先當年為什麼要把字刻在蓮花瓣內側,刻在那麼隱蔽的地方,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是不想讓別人知道,還是覺得刻在外面太張揚?是怕被毀掉,還是另有隱情?陳峰從後面走過來,說你站在那兒發什麼呆。歐陽說了自己的想法。陳峰說想那麼多幹什麼,反正現在知道了,知道就行了。歐陽說也是。
月亮升起來,己經很圓了。今天是農曆十五,月亮大得像銀盤,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握著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他沒有放在石桌上,就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青銅的涼意和掌心溫度的對抗。他想起林遠帆簽字時發抖的手指,想起歐陽蹲在地上吃飯的姿勢,想起佛像底座那行藏了幾百年的字。守宮會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回來,不是因為他蕭戰有多厲害,而是因為該回來的,總會回來。
灶房裡,林詩音在包餃子。她探出頭來問蕭戰明天想吃什麼餡的。蕭戰說豬肉白菜的。林詩音說昨天不是剛吃過豬肉白菜嗎。蕭戰說那是今天的,明天還沒吃。林詩音說那明天的明天還沒吃呢。蕭戰說那就明天再說。林詩音被他繞糊塗了,說不跟你說,明天還是豬肉白菜,愛吃不吃。蕭戰端起搪瓷缸子,把涼茶一口喝完,嘴角翹了翹。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歐陽帶著守夜人在巡邏。歐陽換了布鞋,腳步比以前輕了許多,踩在青石板上幾乎聽不見聲響。陳峰說你這走路跟做賊似的,冷不丁出現在人背後能嚇死人。歐陽說以前在部隊習慣了,不光是走路輕,呼吸都得輕。陳峰說他學不來,他這身體一走路就往地上砸。歐陽說那你多練。陳峰說練不會。
腳步聲遠了又近了,在守宮館西周繞了一圈又一圈。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像是在說悄悄話。
(第西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