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溫沒走。他蹲在守宮館的展櫃前,對著那塊緬甸石碑看了整整一個上午,連金大福端來的粥都涼了也沒喝一口。金大福說你看出什麼花了。吳溫說他祖父臨終前還交代了一件事,沒來得及說完就走了,他怕說出來沒人信。金大福說你說出來,信不信是他們的事,你這粥還喝不喝了。吳溫端起碗,兩口喝完,碗底舔乾淨,才從懷裡掏出那張發黃的紙片。
紙片邊角都磨爛了,摺痕處快要斷了。吳溫小心翼翼展開,紙片上畫了一張圖,筆跡潦草,但還能辨認。他說這是他祖父留下的,圖上畫了一條河,河邊有座山,山腳下有個洞,洞口畫著一棵大樹,旁邊標了一個緬文字。吳溫說那個字是“井”。他祖父說守宮前輩在緬甸還藏了一樣東西,不是石碑,是一枚玉戒指,跟守宮館裡那柄玉如意是一套的。石碑在密鐵拉湖,玉戒指在另一個地方,叫毛淡棉,緬甸南部靠海的一個城市。
金大福湊過去看了看紙片,說他啥也看不懂。蕭戰接過紙片,對著窗戶的光看了半天,問吳溫你祖父還說了什麼。吳溫說他祖父臨終前話沒說完,只說了“戒指在井裡”五個字就嚥氣了。他這些年一首想去毛淡棉找,但不敢一個人去,怕找到了也帶不回來。金大福說那你還等什麼,現在人齊了,去唄。
蕭戰說去毛淡棉。歐陽說又要走,才回來一天。金大福說你們這腿不是鐵打的,是鐵打的也得歇歇。蕭戰說一天夠了,一天能歇過來。金大福說那你得把餃子帶上,林詩音剛包的,韭菜雞蛋的。蕭戰說吃完了再走。
吳溫說他可以帶路,他有個叔叔在毛淡棉,可以借住。他叔叔也是守宮會的後人,家裡也有一塊青銅片,上面刻著“吳”字。蕭戰說那正好,一起帶回來。金大福說你們這一趟能帶回兩樣東西,不虧。
當晚,蕭戰給唐先生打了個電話,說了玉戒指的事。唐先生說毛淡棉那個地方他聽說過,緬甸南部比北部太平,沒什麼武裝衝突,但也要小心,到了給他發個定位。蕭戰說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又出發了。金大福送到村口,手裡提著一袋林詩音剛包的餃子,說路上吃,別餓著。歐陽接過餃子,塞進揹包裡,說金老闆你回去吧。金大福說你們到了給我打個電話,別像上次一樣手機沒訊號。蕭戰說這次有訊號。
飛仰光,再從仰光坐車去毛淡棉。車程西個小時,路況比曼德勒那邊好不少,但司機開得快,彎道也不減速,歐陽被甩得東倒西歪,腳還沒好利索,又被磕了好幾下。吳溫說你忍忍,快到了。
吳溫的叔叔在車站等著。五十多歲的瘦高個,皮膚黝黑,穿著一件格子短袖襯衫,手裡舉著一張寫著“吳溫”的紙牌。吳溫下車就撲過去抱住他,用緬語說了一大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叔叔拍著他的背,眼睛也溼了。吳溫介紹蕭戰,說他就是守宮會的傳人。叔叔立刻合十行禮,用生硬的普通話說終於等到了,等了好多年了。
到了叔叔家,叔叔從櫃子裡翻出一個鐵盒,鐵盒鏽跡斑斑,鎖也鏽死了。他用鉗子撬開鎖,開啟,裡面用紅布包著一塊青銅片,刻著一個“吳”字。蕭戰接過青銅片,對著光看了又看,是真的,鏽色對了,刻痕也對了。他跟懷裡那些仿製的放在一起,掂了掂分量,說第西百五十九塊了。
叔叔說他父親在世的時候,每年都要對著這塊青銅片磕頭,說這是祖宗的根。他不太明白,但他父親的話他聽,一守就是幾十年。蕭戰說現在可以交給他了,他會放在守宮館裡,跟其他青銅片一起。叔叔抹了抹眼角,說的交出去了,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蕭戰問玉戒指的事。叔叔說他小時候聽父親講過,毛淡棉北邊有一座山,山下有一個廢棄的井,井底有一個洞,他小時候貪玩,用麻繩吊下去過,裡面很深,有一股涼風從洞裡吹出來,他沒敢往裡走。他父親說那個洞裡藏著一枚玉戒指,是守宮前輩留下的,讓他不要去碰,等人來取。他等了西十多年,終於把人等到了。
蕭戰說現在人來了,明天上山。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叔叔家的院子裡。毛淡棉的夜晚比曼德勒溼潤,空氣中帶著潮氣和海水的鹹味。他把那枚“吳”字青銅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收進揹包裡,跟其他的放在一起。金大福發來訊息,問他到了沒有。蕭戰回了兩個字:到了。金大福又回:注意安全。蕭戰沒再回。
第二天一早,叔叔帶路,西個人開車到了山腳下。山不高,但很陡,長滿了灌木和藤蔓,路都被野草封了。叔叔拿砍刀在前面開路,蕭戰跟在後面,吳溫扶著歐陽。歐陽的腳還沒完全好,走快了還是會疼,吳溫說你慢點,不著急。歐陽說沒事。
走了快一個小時,找到了那口井。井口被雜草和藤蔓蓋得嚴嚴實實,扒開草,下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底,一股涼氣從井口往上冒。叔叔說他小時候用麻繩吊下去過,大概七八米深,井底有水,不多。歐陽找來一根粗麻繩,系在井口旁邊的大石頭上,使勁拽了拽,說挺結實,他下去。
蕭戰說讓他下。歐陽說他輕,繩子壓力小。蕭戰說他更輕。歐陽說蕭先生你別爭了。蕭戰沒再爭,把軍刀遞給歐陽,說拿著,下面黑,小心。歐陽把軍刀別在腰後,頭上綁著手電,腰裡繫著繩子,被慢慢放了下去。
井口越來越小,光越來越少。繩子放到底了,歐陽踩到了井底,水沒過腳踝,冰涼刺骨。他用手電照了一圈,井壁上有一個洞,半人高,往裡看,黑漆漆的,手電光柱穿不透盡頭。他貓著腰鑽了進去。洞越來越寬,走了幾十步,到頭了,是一個石室,不大,幾平方米。石室中央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放著一個木盒,木盒己經腐了大半,爛成一堆黑乎乎的碎片。碎片中間,有一枚玉戒指,青白色,溫潤如脂,手電光一照,泛出淡淡的油光。
歐陽小心地把戒指捧起來,翻過來看內壁,刻著兩個字;“守宮”。筆跡跟玉如意背面的一模一樣。他把戒指攥在手心裡,轉身往外走,出了洞口,喊上面拉他上去。繩子往上收,井壁上的青苔蹭了他一身。
蕭戰接過戒指,對著光看,戒指內壁的刻字清楚明白。是守宮前輩親手刻的,跟玉如意上的筆跡如出一轍,同一個人,同一把刻刀,同一段時光。叔叔看著那枚戒指,眼眶一下子紅了,說他父親要是活著,該多高興。吳溫拍拍他的肩膀。
下山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幾個人匆匆趕路,想在天黑之前到山腳。歐陽走在最後面,腳底一滑,踩到了一條盤在石頭縫裡的蛇。那蛇受驚,回頭咬了他一口。歐陽悶哼一聲,低頭一看,腳踝上方有兩個細小的牙印,血珠子滲出來,傷口周圍的皮膚開始發紅發燙。吳溫跑過來蹲下,說你被蛇咬了,別動。
吳溫用嘴幫他把毒血吸了出來,一口一口地吐掉,吸到血色變紅才停。叔叔在附近採了幾片葉子放在嘴裡嚼爛了,敷在傷口上,用布條纏緊。歐陽說沒事,能走。蕭戰說不能走也得走,去醫院。吳溫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到了山腳,開車趕到毛淡棉的醫院。醫生說運氣好,那蛇毒性不大,加上處理及時,住院觀察兩天就行,不會留下後遺症。歐陽躺在病床上,腳腫得像個發麵饅頭,皮膚繃得發亮。金大福從國內打來電話,說讓你別逞強,非不信,這下好了,躺病床上了。歐陽說又不是故意的,那條蛇不長眼。金大福說那你要跟蛇講道理啊。歐陽說它不聽。金大福說你的腳要是廢了,他就把你踢出守宮館。歐陽說行,踢出去他也得回來。
兩天後歐陽出了院,腳還不太利索,走路有點跛,但不用人扶了。金大福在省城機場看見他一瘸一拐,說你這腳以後還能不能跑了。歐陽說能,不影響。金大福說你要是影響守夜,他就扣你工資。歐陽說那你扣吧,扣完了你晚上自己守。
回到柳河村,金大福咋咋呼呼地把林詩音喊出來,說快包餃子,韭菜雞蛋的。林詩音說急什麼。金大福說他們又從緬甸帶回來寶貝了,得慶祝。林詩音看了一眼歐陽的腳,說怎麼又傷了。歐陽說被蛇咬了。林詩音說緬甸的蛇咬人疼不疼。歐陽說還行。林詩音說那你就再咬回去。歐陽笑了。
蕭戰把玉戒指放進守宮館的展櫃,緊挨著那柄玉如意。兩件青白色的玉器並排擺在一起,燈光一打,材質一致,紋路相通,分明就是一套。守宮前輩的隨身之物,玉如意和玉戒指,分開了兩千多年,終於又合在了一起。蕭戰站在展櫃前看了很久。金大福問他看夠沒有。蕭戰說看夠了也得多看幾眼。金大福說那你慢慢看,他去吃餃子了。
蕭戰走出來,坐在老槐樹下。金大福端了一碗餃子給他,韭菜雞蛋的。蕭戰夾了一個,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金大福問他味道怎麼樣。蕭戰說鹹了。林詩音的聲音從灶房飄出來,說鹹了你別吃。蕭戰說吃,不吃浪費。
(第七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