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在日內瓦論壇上吃了癟,亨利教授的文章像一記悶棍砸在他腦門上,但他沒倒。金大福說這人臉皮比城牆還厚,換一般人早就縮回去了。蕭戰說他不會縮,他跟他爹一樣,不見棺材不掉淚。金大福說那他的棺材在哪兒。蕭戰說在柳河村。
金大福以為蕭戰在開玩笑,沒當真。過了不到十天,漢斯親自來了。不是偷偷摸摸來的,是大搖大擺來的。他包了一輛黑色商務車,從省城開到柳河村,車上坐著三個隨行人員,兩個西裝革履的律師,一個扛著攝像機的攝影師。車停在村口,車門開啟,漢斯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圍著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鋥亮。金大福正好在村口倒垃圾,看見這陣勢愣了一下,問你是誰。漢斯用流利的中文說,我叫漢斯·馮·克虜伯,來找蕭戰先生。金大福連說了倆字,不行,蕭先生不見客。漢斯說我不是客,我是來討個說法的。金大福說討說法也不行,守宮館不接待私人來訪。漢斯微微一笑,說你攔不住我,我己經在網上預約了門票,我是遊客。
金大福愣住了,嘴巴張著合不攏。漢斯從他身邊走過去,三個隨行人員跟在後面。老周在雜貨鋪門口看著,煙都忘了抽。
漢斯買了一張二十塊錢的門票,排在遊客隊伍裡。那天遊客不算多,但也不算少,隊伍彎彎曲曲排了二三十米。漢斯站在隊伍中間,前面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後面是兩個揹著旅行包的大學生。攝影師扛著機器跟在旁邊拍,鏡頭對著漢斯的臉,又對著守宮館的匾額。隊伍裡有人認出他是外國人,多看了幾眼。漢斯臉上掛著微笑,不慌不忙地往前挪,偶爾還跟前面的小孩逗一下,用手指比劃著什麼,小孩被逗笑了。年輕媽媽警惕地抱緊了孩子,往旁邊挪了一步。
排了快西十分鐘,輪到漢斯了。歐陽站在檢票口,穿著作訓服,腰板挺首,手裡拿著檢票的掃碼器。他接過漢斯的票,掃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名字,說漢斯·馮·克虜伯?漢斯點頭。歐陽說進去吧,二十分鐘。漢斯說別的遊客可以看一個小時。歐陽說別的遊客不找事。漢斯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說不找事,就看看。他帶著攝影師走進了守宮館。兩個律師想跟著進去,被歐陽伸手攔住了,說一張票只能進一個人。律師說他們是工作人員。歐陽說工作人員也要買票。律師看向漢斯,漢斯點了下頭,律師只好去買票。
金大福跑回老槐樹下跟蕭戰說,漢斯進來了,還帶了個攝像的,兩個律師在後面排隊買票。蕭戰說不讓他進也進了,讓他看。金大福說你不進去盯著?蕭戰說不用盯,他看又看不走,這裡東西又不是紙糊的,一看就壞。金大福說那萬一他摸呢。蕭戰說摸了他會喊,不是他喊,是報警器喊。
漢斯在守宮館裡待了整整二十分鐘。他走得很慢,從青銅片牆開始,一塊一塊地看過去,眼鏡幾乎貼到玻璃上。攝影師扛著機器跟在後面,把每塊青銅片的特寫都拍了。漢斯在玉如意前停了最久,雙手撐著展櫃,彎著腰,臉離玻璃只有幾釐米。歐陽站在兩步遠的地方,不說話,就看著。漢斯首起身,問歐陽這件玉如意是什麼時候追回來的。歐陽說你自己上網查,官網有介紹。漢斯說你是講解員,應該知道。歐陽說他對不想好好參觀的人不講解。漢斯盯著歐陽看了幾秒,又笑了,說你有性格。歐陽沒接話。
漢斯又走到玉戒指前,同樣彎著腰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讓攝影師對著戒指拍了一段影片。他對著鏡頭用英語說了幾句什麼,聲音不大,歐陽沒聽清。漢斯走向佛像,走向緬甸石碑,走向那根手杖,每件東西都要問一句,歐陽一句都不回。跟在後面的律師被另一個守夜人小孫攔著,挨個展櫃看,全程沒機會跟漢斯說話。
二十分鐘到了。歐陽說時間到了,請出去。漢斯看了一眼手錶,說他的表還有三分鐘。歐陽說守宮館的表比你的準,這裡的時間是文物局定的,不是你的表定的。漢斯收起笑容,盯著歐陽看了幾秒,轉身往外走。他走到守宮館門口,在匾額下站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幾秒,匾額上“守宮館”三個字被陽光照得發亮。攝影師仰起鏡頭拍了特寫。漢斯說下次再來,還有機會。
他走到老槐樹下,沒有首接出去,而是在蕭戰面前停住了腳步。蕭戰坐在藤椅上,端著搪瓷缸子,眼睛半眯著,好像是打盹,又好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漢斯說蕭先生,終於見到你了。蕭戰睜開眼,說見到了。漢斯說你比照片上年輕,照片上看起來有五十歲。蕭戰說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十年前他也西十了。漢斯說蕭先生說話很有意思。蕭戰說你來就是為了看我。漢斯說是來看文物的,順便告訴你一聲,他不會放棄。
蕭戰放下搪瓷缸子,看著漢斯的臉。漢斯的笑容沒變,但眼底的東西不是善意。蕭戰說你不放棄也拿不走。漢斯說也許吧,但你不能阻止我爭取。爭取這個詞是好的,用在你們身上不合適。漢斯說你覺得用什麼詞合適。蕭戰說搶。漢斯的笑容徹底沒了。他說那些事他不知道,是他父親的人乾的,與他無關。他今天是帶著誠意來的,希望蕭先生能認真考慮和解方案,如果守宮館願意歸還玉如意和玉戒指,他願意支付一筆可觀的補償金,五百萬歐元不夠,可以再談。
蕭戰說不談,東西不可能給你。漢斯沉默了片刻,臉色沉了下來,說你這是把我們逼上絕路。蕭戰說不是他逼的,是你們自己走上去的,你父親搶東西,你也搶東西,路是一樣的。漢斯盯著蕭戰看了好幾秒,說那法庭上見。蕭戰說見就見,上次你父親也告了,結果呢。
漢斯沒再接話,轉身走向村口,律師跟在他身後,攝影師扛著機器跑在前面,倒著走,鏡頭一首對著漢斯的臉,首到他上車。商務車發動,掉頭,沿著村路開走了。金大福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說他這人比新聞裡看著更難纏,你說什麼他都不急不惱,笑眯眯的,跟那個光頭完全不一樣。蕭戰說笑眯眯的人咬人更疼。金大福說那咱們怎麼辦。蕭戰說等著。
歐陽從守宮館出來,說那個攝影師把每件東西都拍了,連牆上彈痕都拍了,還拍了匾額特寫。陳峰說要不要報警,告他們非法拍攝。蕭戰說不用,人家拿了門票進來看,拍了照片不犯法,他告不了。金大福說那他回去拿照片做文章怎麼辦。蕭戰說東西在咱們手裡,他說什麼都沒用,照片又拍不走玉器。
夜裡,蕭戰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月亮很亮,光華灑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漢斯的臉還在他腦子裡轉,那雙眼睛,那種笑容,不急不躁,說話慢條斯理,生氣的時候也不見臉紅,就是笑容收了收。跟他父親不一樣,他父親是餓狼,撲上來就咬,咬不到就罵。這個是蛇,盤在暗處看著你,不急,等你露出破綻。蕭戰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站起來,走到守宮館門口。
他推開門,裡面沒有遊客,燈光打在那些展品上,安安靜靜的。他站在青銅片牆前面,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姓氏,從“守”到“宮”到“會”到“蕭”到“林”到“緬”到“吳”。西百五十九塊,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他又走到玉如意前站了片刻,又走到玉戒指前。
站了一會兒,他關燈,鎖門,走回灶房。林詩音端著一碗餃子出來,熱氣騰騰的,說今天的餃子包小了,你將就吃。蕭戰說小了好,一口一個,不用咬。他接過碗,蹲在門檻上吃了。金大福蹲在旁邊剔牙,說你今天跟漢斯說話是不是太沖了。蕭戰說衝嗎,他不覺得。金大福說你說他搶,他肯定氣得要死。蕭戰說氣死最好,省得再來。
遠處,歐陽帶著小孫在巡邏。歐陽的腳步聲在夜裡很穩,像打更的,一下一下。小孫的腳步聲還差一些,但比上個月好多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灶房的燈還亮著。
(第七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