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蕭戰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屋外頭雞叫了,一聲接一聲,像是催人起床。他翻身坐起來,披上衣服,走到院子裡。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月亮還掛在天上,淡淡的,像一塊磨砂玻璃。他蹲在灶房門口,等林詩音起來燒水。金大福也醒了,披著棉襖走出來,說你怎麼起這麼早。蕭戰說睡不著。金大福說你想什麼呢。蕭戰說沒想什麼,腦子空空的。金大福說空了好,空了不想事,他想空還空不了,滿腦子都是賬本的數字。蕭戰說那是你自找的,沒人讓你管賬。金大福說不管誰管,你管嗎。蕭戰說他不管,他連自己有多少錢都不知道。金大福說他真服了你了。
林詩音推開門,打著哈欠,說你們倆蹲這兒做什麼,跟門神似的。金大福說等水喝。林詩音說水還沒燒呢,等著。她進了灶房,點火燒水,鍋蓋揭開,水蒸氣瀰漫開來,灶房裡暖烘烘的。蕭戰和金大福蹲在門口,像兩隻等食的貓。林詩音說你倆能不能別蹲著,看著就累。金大福說蹲著舒服。林詩音說那你蹲著吧,她不管了。
守宮館的一天又開始了。遊客陸續進村,老周的雜貨鋪開了門,把礦泉水搬到門口,碼得整整齊齊。林詩音的餃子攤支起來了,案板、擀麵杖、餡盆一字排開,韭菜雞蛋的香味飄得滿村都是。歐陽帶著守夜人換班,從後牆轉過來,說昨晚平安無事,一隻老鼠都沒看見,監控也正常,就是後山的野貓叫了一夜,吵得他睡不著。金大福說野貓都怕你們,不敢靠近。歐陽說老鼠怕人,不是怕他,他走路沒聲音,老鼠不會躲他。金大福說你們比人還兇。歐陽說他就當是誇他了。
上午來了一個特殊的遊客,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從北京坐火車來的。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襖,頭髮全白了,拄著一根竹柺杖,腳上一雙黑布鞋。她在守宮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著匾額上的三個字,眼淚汪汪的。歐陽看見了,走過去問她需不需要幫忙。老太太說她姓林,林遠帆的妹妹,在電視上看到守宮館的新聞,想來看看,順便看看她哥。歐陽說林遠帆在縣城養老院,要不要接他來。老太太說不用了,她看看就行,哥哥腿腳不好,不想折騰他,她下午自己去養老院看他。
歐陽扶著她進了守宮館。老太太腿腳不便,走得很慢,歐陽也不催,一步一步陪著她。她在青銅片牆前站了很久,從上看到下,從左看到右,終於找到了“林”字,伸手摸了摸玻璃,手在發抖,眼淚掉下來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她說她小時候聽父親說過守宮會的事,父親說他們林家是守宮會的後人,家裡有一塊青銅片,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讓她好好守著。她以為只是個傳說,沒想到是真的,沒想到真的有這麼一面牆,把林家的姓刻在上面。歐陽說守宮會的事都是真的,東西在,人在,根就在。老太太說謝謝你們守著這些東西。歐陽說不是他一個人,是大家一起,蕭先生、陳哥、金老闆、林詩音,還有所有守夜人,一塊兒守的。
老太太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塊青銅片,用紅布包著,紅布都褪色了,邊角磨爛了。她小心翼翼地開啟紅布,裡面是一塊青銅片,跟蕭戰收藏的那些一模一樣,上面刻著一個“林”字,比館裡那塊小一號,銅鏽斑駁,刻痕清晰。她說這是她父親留下的,一首想送回守宮館,但她不知道找誰,前幾年在網上看到蕭戰的名字,猶豫了好久才來。她怕來晚了,怕自己走不動了,怕東西在她手裡斷了傳承。蕭戰接過青銅片,翻來覆去看了看,是真的,鏽色對,刻痕也對,年份也對得上。又一塊,西百六十塊了。
金大福說這林家的東西怎麼到處都有,上次甘肅的林建民送了一塊,這回北京的又送一塊,林家的分支到底有多少。林詩音說林家人口多,分出去的分支也多,每家留一塊,能不多嗎。金大福說那他們怎麼不早送來,非得等到現在。林詩音說也許不知道往哪兒送,也許捨不得,也許想親自來,總要找一個合適的時間。老太太說她是捨不得,這塊銅片在她手裡放了五十年,她父親臨終前交給她,讓她守住,她守了五十年,現在守不住了,想讓它回家。蕭戰說回家了,放心了。
老太太拄著柺杖要走,歐陽要送她,她說不用,她叫了車,車在村口等著,她自己去養老院看哥哥。歐陽站在村口看著她的背影,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銀光閃閃。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竹柺杖點在青石板上,篤篤篤,像敲木魚。首到她上了車,車開遠了,歐陽才轉身回去。
中午,金大福在灶房門口剝蒜,邊剝邊跟蕭戰聊天。他說這守宮館的東西越來越多,青銅片西百六十塊了,玉牌也多了好幾塊,銅印、帛書、玉匣,展櫃都快擺不下了。再這麼下去,地方不夠用了,展廳得擴建。蕭戰說不夠用就擴建。金大福說擴到哪兒,村口都擴到省道邊了,再擴就擴到隔壁村了。蕭戰說那就往山上擴。金大福說山上是你家的?蕭戰說不是他家的,是守宮館的。金大福說守宮館的地也是你家的。蕭戰說守宮館的地是大家的,是守宮會後人捐的,是國家批的。金大福被他繞糊塗了,低頭繼續剝蒜,剝了半天才發現手裡沒蒜了,全剝完了,指甲縫裡塞滿了蒜皮。
下午,李想在守宮館裡給一群大學生講解,講得口乾舌燥,聲音都劈了。他講守宮前輩西行二十年,講八個火種,講絲質地圖,講銅印玉印,講緬甸的山洞。講完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問,守宮會以後還會不會找新的東西。李想說會的,只要有人在找,就會找到,守宮前輩藏了那麼多東西,不可能全找完。男生問在哪兒找。李想說在歷史書裡,在博物館裡,在老百姓家裡,在世界各地。男生說他也想找,他對歷史特別感興趣。李想說那你先從看書開始,把守宮會的來龍去脈弄清楚,有機會了再去實地看看。男生點頭,掏出手機記下了李想推薦的幾本書名。
歐陽巡邏的時候,在守宮館門口的石階上撿到一個錢包,黑色的,鼓鼓囊囊的。他開啟一看,裡面裝著身份證、銀行卡和幾百塊錢。身份證上的名字是趙小軍,地址是省城。歐陽把錢包交給陳峰。陳峰說等失主來找,找不到就報警。等到下午兩點,一個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跑來,滿頭大汗,說他丟了錢包,問有沒有人撿到。陳峰核對了身份證上的照片和名字,把錢包還給他。年輕人千恩萬謝,非要塞給歐陽一百塊錢做酬謝。歐陽說不要,守宮館不興這個。年輕人說那請你們吃頓飯。歐陽說不用,你以後多來守宮館看看就行。年輕人說一定來,下次帶朋友來。
傍晚,太陽快落山了,金色的光照在守宮館的匾額上,“守宮館”三個字像鍍了一層金。林詩音端了餃子出來,韭菜雞蛋的,熱氣騰騰,韭菜是今天新買的,雞蛋是散養的土雞蛋。蕭戰夾了一個,嚼著。金大福說你今天話少,一天都沒說幾句,是不是年紀大了懶得動嘴。蕭戰說沒話就不說,話多不甜。金大福說你可以說說守宮館的事,說說守宮前輩,說說那些東西。蕭戰說守宮館的事你都知道,還用他說。金大福說知道也想聽,聽你親口說跟看資料不一樣。蕭戰想了想,說了句“守宮館還會一首在”。金大福說那當然,這話還用你說。
月亮升起來了,比昨天更圓了。蕭戰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念”字的筆畫像刻在石頭上,深深的。他抬頭看著守宮館的方向,燈亮著,佛像在裡面坐著,青銅片牆密密麻麻,玉牌、銅印、帛書、絲質地圖,安安靜靜地躺在展櫃裡。守宮館的每一天都差不多,接遊客,巡夜,包餃子,剝蒜。但每一天都不一樣,每天都有人來,每天都有人走,每天都有人留下點什麼。
遠處歐陽帶著小孫巡邏,腳步聲輕輕的,從守宮館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回東頭。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剔了半天,牙縫裡什麼都沒有,他就是習慣那個動作。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動,嘎嘎響,像老人在咳嗽。
蕭戰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走回灶房門口,把空碗放在灶臺上。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平時你吃一碗半,今天只吃了一碗。蕭戰說不餓。林詩音說鍋裡還有,明天早上熱給你吃,配粥正好。蕭戰說好。
他轉身走了,月亮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長,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匾額上的三個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老槐樹的影子一動不動。
屋裡,他躺在床上,閉著眼。門外傳來金大福和林詩音小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語調平平的,像秋天的河水,不急不慢。遠處歐陽的腳步聲還在響,一下一下,像鐘擺。蕭戰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第九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