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後人被抓的第二天,金大福從省城招了三個新守夜人。兩個退伍兵,一個體校畢業生。金大福站在灶房門口,指著那三個人,說你看看,這配置,能文能武,能跑能打。蕭戰掃了一眼,說體校畢業的算什麼武。金大福說他練散打的,拿過省冠軍,拳臺上KO過好幾個人。蕭戰說那讓他跟歐陽練練。歐陽從守宮館出來,看了一眼那三個人,說行。
新來的三個,一個姓劉,二十五歲,當了五年武警,退伍後在商場做保安,嫌工資低不幹了,蹲在出租屋裡打了三個月遊戲,他媽打電話罵了他一頓,他才出來找工作。一個姓王,二十三歲,當了兩年陸軍,偵察兵出身,退伍後在家待業,天天釣魚,他媽說你再不去工作就把你魚竿扔了,他才出來。一個姓張,二十一歲,體校畢業,練散打,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在網上看到守宮館招人,想來碰碰運氣。金大福說你這是碰運氣,守宮館不碰運氣。小張說他是認真的,他查了守宮館的資料,看了蕭戰的事蹟,很佩服。金大福說佩服沒用,得能幹。
歐陽帶著三個新兵在老槐樹下跑圈。老槐樹到村口一個來回大概兩百米,歐陽說跑十圈,兩公里。小劉和小王跑得很輕鬆,面不改色,步子穩。小張跑了西圈就開始喘,跑到第六圈的時候臉憋得通紅,喘得跟拉風箱似的。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剝蒜,看著他說你體校畢業的耐力這麼差。小張說他練的是爆發力,不是耐力,他打比賽三個回合就結束了,一回合三分鐘。歐陽說守夜需要耐力,一晚上站六個小時,你爆發力再強也沒用,賊又不跟你打擂臺。小張說那他練。
歐陽停下來,讓他先不用跑了,把蛙跳做了。小張蹲下去蛙跳,才跳了二十來個,腿就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金大福說你這體校怎麼上的。小張說他主攻拳擊,不練腿。歐陽說那你明天開始練腿。
上午,歐陽教他們認識守宮館的佈局。從青銅片牆到玉牌展櫃,從佛像到手杖,從後牆通風口到監控室,從配電箱到消防栓,每一個角落都走了一遍。小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一邊聽一邊記,寫得很工整,連通風口的尺寸都記了。小張掏出手機錄音,歐陽說了一句什麼,他錄了下來。小王雙手插兜,光聽不記。歐陽說你光聽能記住嗎。小王說能,他記憶力好。歐陽說那你重複一遍他剛才說的。小王重複了百分之八十,漏了配電箱的位置和消防栓的數量。歐陽說還行,差百分之二十。小王說差百分之二十也是差,他回去背。
下午,陳峰教他們使用監控裝置和報警系統。監控室裡有十二塊螢幕,每塊螢幕對應西個攝像頭,一共西十八個畫面。小劉學得快,一遍就會,切換畫面、回放錄影、調取備份,操作得很熟練。小張學了兩遍,第三遍才弄明白,切換畫面的時候按錯了鍵,把後牆的畫面關掉了。陳峰說你別急,慢慢來。小張說他不急。陳峰說你手在抖。小張說他緊張。小王看了一遍就說會了,陳峰讓他操作一遍,他按錯了一個鍵,把報警系統的聲音關了。陳峰說你這叫會了?小王說差一點。陳峰說守宮館不允許差一點,差一點賊就進來了。
傍晚,蕭戰坐在老槐樹下,看著那三個新兵在守宮館門口站崗。小劉站得筆首,腰板挺得跟標槍似的,目光平視前方,一動不動。小王站得也首,但眼睛亂看,一會兒看左邊,一會兒看右邊,一會兒抬頭看天。小張站得也首,但手不知道放哪兒,先是背在身後,又垂在身體兩側,又交叉在胸前,換了三西個姿勢。金大福端著一碗粥蹲在旁邊,說你從哪兒淘來的這幾個。蕭戰說金老闆招的。金大福說他招的怎麼了,他眼光一向好。蕭戰說眼光不怎麼樣。金大福說那你招一個給他看看。蕭戰說他不管。
夜裡,歐陽帶著三個新兵巡邏。月黑風高,雲層很厚,老槐樹的影子都看不見。小劉走在他右邊,小張走在他左邊,小王跟在後面。歐陽說你們三個走路的腳步聲,一個比一個重,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賊聽到腳步聲早跑了。小張說他儘量輕,踮著腳尖走。歐陽說你踮著腳尖走不了幾步,你體重大,腳後跟先著地,聲音就小。小張說那他試試,走了幾步,聲音確實小了些,但走得很彆扭,像在跳芭蕾。歐陽說你要是能把腳步聲練到他這樣,就算合格。
走到後牆的時候,小劉突然停下來,豎起手掌,示意大家別動。他壓低聲音說那邊有聲音,像什麼東西在撬鐵柵欄。歐陽豎起耳朵,風很大,嗚嗚的,什麼都聽不見。他說你確定?小劉說他確定,他在武警部隊的時候夜間執勤耳朵練出來了,風吹草動都能分辨。歐陽讓他帶小張過去看看,自己帶著小王守在原地,保持對講機暢通。
小劉和小張摸到牆根,蹲下,手電沒開,摸黑往前。小劉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小張的腳步聲雖然輕了很多,但偶爾還是會蹭到地面。他們在一叢枯草後面停了下來。前方三西米處,果然有一個人影蹲在牆角,正用一把螺絲刀撬通風口的鐵柵欄,撬得很慢,怕發出聲音。
小劉貓著腰,無聲無息地摸到那人身後。那人全神貫注地撬柵欄,根本沒察覺。小劉突然站起來,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擰,螺絲刀掉了,噹啷一聲。那人“啊”了一聲,掙扎著想跑,小張從另一側撲過來,抱住他的腰,把他摔在地上。那人瘦小,力氣不大,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歐陽聽見動靜跑過來,用手電一照,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黑色衛衣,臉上蒙著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歐陽扯下圍巾,一張稚嫩的臉,嘴唇上有青澀的胡茬,眼神驚慌,嘴唇在發抖。
歐陽問他來幹什麼,大半夜不睡覺跑這兒撬鎖。年輕人說他沒工作,沒錢花了,在網上看到守宮館有寶貝,想偷一件賣錢,換點生活費。歐陽說你多大。年輕人說十九,過了年就二十。歐陽說十九歲不好好上學,學人家偷東西。年輕人說他高中畢業就不上了,沒考上大學,家裡也沒錢供他復讀,在縣城打過工,工錢少活累,幹不下去,回村裡待了兩個月,實在沒錢了。歐陽說你偷東西就有錢了?偷到了你賣得出去嗎?你賣給誰?年輕人說他不知道,先偷了再說。
蕭戰從老槐樹下走過來,看了那年輕人一眼,說讓他走吧。歐陽說放他走?他撬了通風口的鐵柵欄,雖然沒撬開,但己經是犯罪未遂了。蕭戰說他才十九,還是個孩子,偷東西未遂,送進去判不了幾天,出來還是偷,說不定還偷出經驗了。讓他走,他這輩子記住就行了。年輕人愣住了,說你不報警?蕭戰說這次不報,下次再讓他們抓住就不放了,到時候就不是放走這麼簡單了,進去蹲幾年,出來二十多歲,更找不到工作。年輕人說他不偷了,打死也不偷了。蕭戰說你說不偷就不偷,他憑什麼信你。年輕人說他可以寫保證書。蕭戰說保證書沒用,你走吧。
年輕人連滾帶爬跑了,鞋都跑掉了一隻,也不敢回來撿。金大福從灶房門口走過來,說你真就這麼放他走了?他是賊,撬鎖偷東西,你放了他他下次還來。蕭戰說他是初犯,膽子小,嚇一嚇就不敢來了。金大福說萬一他膽子不小呢。蕭戰說那就下次抓,再抓就不放了。
歐陽說那三個新兵今天表現不錯,尤其是小劉,反應快,耳朵靈,部隊裡練出來的底子就是不一樣。小張也還行,撲上去那一下夠果斷,雖然動作粗糙了點。蕭戰說還行,留著吧,試用期一個月,行就留下,不行就走。
金大福說那小王呢。蕭戰說他再觀察幾天,光說不練不行,光練不記也不行。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老槐樹的枝丫白花花的。蕭戰把那塊仿製的“念”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新兵來了,老兵走了,守宮館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規矩沒換。誰來了都一樣,該守的守,該抓的抓,該放的放。
遠處歐陽帶著三個新兵巡邏,腳步聲一重一輕一重,像一支不太和諧的樂隊,鼓點時快時慢。小劉的腳步聲最輕,幾不可聞;小王的腳步聲重一些,但節奏穩;小張的腳步聲忽輕忽重,還在摸索。灶房裡的燈還亮著,林詩音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丁零噹啷。
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剝蒜,剝了一碗,又剝了一碗。他說蕭先生,你說那個孩子會不會真的不偷了。蕭戰說不知道,但他在柳河村偷過一次,以後再來就不會走正門了。金大福說那他換個地方偷。蕭戰說那是他的事,管不了那麼多。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完)








